茶馆在城南菜市口往东第三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挂着块半旧的匾——"老陈茶铺"。
沈清棠推门进去的时候,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活脱脱一个和气生财的小买卖人。
"姑娘喝点什么?"
"一壶龙井。"沈清棠坐下来,加了句,"楼上有没有安静的地方?"
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"二楼有间雅座,姑娘请随我来。"
她跟着老板上了楼。二楼就两间屋子,左边那间门虚掩着,里面空荡荡的;右边那间挂了帘子。老板推开右边那间的门,侧身让开。
沈清棠走进去。
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。窗户半开着,能看见对面陈太傅府的后墙。
老板没进来,在门外说了句"姑娘慢用",就下了楼。
沈清棠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没喝——她不确定这茶干不干净。
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门帘动了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沈清棠第一眼看他——中等身量,穿一件褐色棉袍,头上戴着个毡帽,像个走南闯北跑买卖的商人。但他的脸不对。四十多岁的样子,五官端正,年轻时应该很英俊,但两道法令纹很深,眉心有一道竖纹,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。
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。
冷。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冷,是骨子里的、浸透了东西的冷。沈清棠在这种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——裴长渊。
"裴影?"她没站起来。
男人在她对面坐下,摘了毡帽,露出花白的鬓角。
"沈小姐。"声音不高,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"你知道我会来?"
"猜到了。"裴影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——他喝得挺自然,"裴无涯把势力图给了你,你一定会来找我。"
沈清棠不跟他绕弯子:"你到底站在哪一边?"
裴影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"我站在先皇后那一边。"
"先皇后死了。"沈清棠的声音很平,"死了十几年了。你站在一个死人那一边,是什么意思?"
裴影没接话。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,杯沿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"那现在呢?"沈清棠追问,"先皇后不在了,你站在谁那边?"
屋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"我站在真相那一边。"裴影说。
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几秒。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她听出来了——"真相"两个字,意味着他既不完全听裴无涯的,也不完全忠于裴长渊。他有自己的议程。
"行。"她靠在椅背上,"那跟我说说真相。你既然在陈太傅的影卫里潜伏了十几年,总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。"
裴影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你知道裴景琰的案子吗?"
"知道一些。裴景琰被陈太傅的父亲陈廷璋诬陷谋逆,满门抄斩。"
"不完整。"裴影说,"陈廷璋诬陷裴景琰,不仅仅是为了权力。"
"那是为了什么?"
"裴景琰发现了陈廷璋与北狄的贸易往来。"
沈清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"贸易往来?"
"陈廷璋在北境做边贸生意,规模很大——铁器、盐、马匹,全是违禁物资。他通过北狄的一个部落首领把东西卖过去,换回来金子和战马。战马卖给西边的叛军,金子进了自己的口袋。"
"裴景琰怎么发现的?"
"他是北境经略使。北境的军务、政务都归他管,边贸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查了半年,搜集了一批证据,准备上书朝廷。但他的折子还没写完,陈廷璋就先动手了——诬他通敌谋逆,证据是伪造的几封跟北狄来往的书信。"
沈清棠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裴景琰案她之前了解过——表面上是朝堂斗争,陈廷璋为了权力扳倒了裴景琰。但如果裴景琰查到了陈廷璋的通敌证据,那这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。
不再只是朝堂上的党争,而是通敌叛国。
"你有证据吗?"她问。
"有。但不全。"裴影说,"陈廷璋的贸易记录,我拿到过一部分。但最关键的那几页——货物的清单、交易的日期、北狄那边的对接人——被陈廷璋销毁了。"
"销毁了?那你手里那部分有什么用?"
"证明贸易存在。"裴影的语气很冷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证明贸易存在,就能证明裴景琰被诬陷。但要让陈太傅倒台,光有这个不够——还需要证明陈廷璋的贸易到现在还在继续。"
沈清棠皱眉:"你是说陈太傅继承了他父亲的生意?"
"陈廷璋死了之后,生意没有断。接手的人——"裴影顿了一下,"我查了十几年,只查到一个代号。"
"什么代号?"
"影蛇。"
沈清棠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。
"你查了十几年都没查到'影蛇'是谁?"
"影蛇很谨慎。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中间人完成的,中间人之间互不认识。我只摸到了最外层——几个跑腿的小角色,真正操盘的人,我一次都没见过。"
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个信息的量太大了。裴景琰案不是简单的党争,背后牵扯着一条通敌叛国的贸易线。陈太傅不光是在朝堂上玩弄权术,他可能还掌握着一条跟敌国交易的地下通道。
如果这个事能查实,陈太傅就不是倒台不倒台的问题了——那是灭族的大罪。
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她问。
裴影看着她,那双冷眼睛里头有沈清棠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"因为裴景琰是先皇后的兄长。"
沈清棠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裴景琰——先皇后的兄长?
那裴景琰案就不光是一个朝堂冤案,而是裴长渊母族的灭门惨案。先皇后之所以死,很可能不是简单的"坠井"——她兄长被诬陷通敌、满门抄斩,她自己也活不成。
"先皇后的死——"
"跟裴景琰案有关。"裴影替她说完了,"裴景琰被抄家后一个月,先皇后'坠井'身亡。你觉得是巧合?"
沈清棠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。
"裴长渊知道这些吗?"
"他知道裴景琰是冤枉的,但不知道通敌贸易的事。先皇后没来得及告诉他——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。"
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,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裴影突然说。
他的语气变了——从刚才那种冷冰冰的陈述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沈清棠抬头看他,发现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,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审视。
"你知道为什么先皇后要把你穿到这个时空吗?"
沈清棠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"你说什么?"
裴影没重复。他只是看着她,那双冷眼睛里头的东西让沈清棠后背发凉。
"你——"她的声音有点干,"你说'穿到这个时空',什么意思?"
裴影站起来,把毡帽重新戴上。
"有些事,现在还不能跟你说。"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"但你会知道的。"
门帘一掀,人就不见了。
沈清棠坐在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
他说"穿到这个时空"——他知道。
他怎么知道的?先皇后——"把"她穿到这个时空?先皇后做的?
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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