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烛烧到了半截,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,凝成一小坨。
沈清棠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,凑近烛光。周伯的字迹歪歪扭扭的——他识字不多,一笔一画都像刻砖头。但最后那行字写到"通敌者不是裴家,是——"就断了,后面的纸被撕掉了一小块。
撕痕不规整,边缘带着毛刺,是指甲掐着撕的那种。
她盯着那道撕痕看了很久,忽然把信纸翻了个面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正面——撕痕的边缘处,纸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凹痕。周伯写字笔力重,笔画压进了纸纤维里,表层纸虽然撕掉了,凹痕还在。
沈清棠站起来,去翻抽屉。翻出一根烧剩的炭条——前两天温如雪烤火用的,细的那种。又从窗纱上裁了一小块薄纸下来。
她把薄纸覆在撕痕处,左手按住,右手拿炭条轻轻摩擦。
炭粉一点点渗进薄纸纤维里,撕痕处的凹凸被转印了上去。她擦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停手,把薄纸举到烛光下。
前两个字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——"是陈"。
第一个字"是",横竖撇捺一笔不差。第二个字"陈",左边的"阝"和右边的"东"都认得出来。
第三个字不行。撕得太干净了,只留下一点点残余——像是一个竖弯钩的尾巴,其余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"'是陈'。"沈清棠把薄纸放下来,手指敲着桌面,"通敌者是陈——陈什么?"
陈太傅?陈廷璋?陈家的人?
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陈廷璋死了二十年了,周伯如果是最近才写的这封信,没必要写一个死人的名字。那就剩陈太傅——陈慕傅。
但如果通敌者是陈太傅本人,裴长渊查了这么多年裴景琰案,不可能不知道。他知道却没动手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证据不够,要么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可现在陈太傅反过来弹劾裴长渊通敌——
沈清棠的脑子突然卡了一下。
"他妈的。"她骂了一声,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如果通敌者真的是陈太傅,那陈太傅弹劾裴长渊"通敌"就是一个反咬。他用同样的罪名扣回去——你说我通敌,我说你通敌,两边各执一词,皇帝分不清谁在说谎,最后看谁的证据硬。
这一手太毒了。
陈太傅不怕查,因为他知道裴长渊拿不出铁证——裴景琰案过去二十年了,证据早就被陈家销毁得差不多了。但裴长渊怕——因为陈太傅只要伪造几份"裴家通敌"的证据,皇帝就可能信。
贼喊捉贼,最贼的那个反而像好人。
沈清棠把信纸和转印的薄纸一起收好,揣进怀里,灭了蜡烛出门。
外面天还黑着,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她贴着墙根走,绕了两条街,到了那个馄饨摊。
今天摊子没开。她敲了三下台面,停顿,再敲两下。
后面小巷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暗卫探出头,看见是她,侧身让开。
裴长渊在里面。
还是那间小屋,一张桌一把椅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几张纸——暗卫的情报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纸翻过去了。
"你有东西给我看。"他说,不是问句。
沈清棠把信纸和转印的薄纸放在桌上。
"周伯的遗书。从沈府后院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。"
裴长渊先拿起信纸,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翻到撕痕处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拿起薄纸,对着窗户照了照。
"你拓的?"
"炭粉转印。我爹书房的书吏教过我这法子——碰到墨迹模糊的公文,就用薄纸覆上去擦炭粉,凹痕会印出来。"
裴长渊没说话,又看了一遍薄纸。
沈清棠靠在墙上,抱着胳膊等他。
过了很久,裴长渊把薄纸放下了。
"是陈。"他说。
"对。第三个字看不出来。"
"你觉得是谁?"
"我先问你。"沈清棠走过来,双手撑在桌沿上,"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通敌者跟陈家有关?"
裴长渊没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——那种沈清棠已经熟悉的小动作,他在思考。
"我知道一部分。"他说。
"你知道一部分。"沈清棠重复了一遍,"裴长渊,你每次说'一部分',我就知道你知道的比'一部分'多得多。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个话。
"陈慕傅——陈太傅,他在北境有生意。我查过,都是合法的边贸,走的是正经渠道。通敌的那条线不在他手里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"第三个字不是'傅'。"
屋子里安静了。
沈清棠的脑子转了好几圈——不是"傅",那就不是陈太傅本人。陈家还有谁?
"陈廷璋死了。陈太傅不是通敌者。那陈家还有——"
"陈廷璋的另一个儿子。陈慕安。"
"陈慕安?"沈清棠皱眉,"这人我听说过——温如雪提过一嘴。陈太傅的弟弟,二十年前离开京城,说是去南边做生意了。"
"南边没有他的经商记录。"裴长渊说,"我查过。"
"那他去哪了?"
"不知道。人间蒸发了。"
沈清棠在屋里走了两步——屋子太小,两步到墙。
"等一下。"她转过身,"如果通敌者是陈慕安,那陈太傅弹劾你'通敌'就说得通了——他知道他弟弟干的事,但他把罪名扣在你头上。你背了锅,他弟弟就安全了。"
裴长渊没说话,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很细微,像是她说的东西跟他的推测吻合了。
"反咬。"沈清棠的声音压低了,"陈太傅用同样的罪名反击你。你查裴景琰案就是'掩盖裴家罪行',他弹劾你就是'揭露真相'。皇帝分不清谁在说谎——三天之内你拿不出铁证,他就削你的爵。"
"所以现在的问题——"裴长渊开口了。
"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证据。"沈清棠把薄纸收回来,"一封撕了一半的信,皇帝不会信。"
"不会。"
"那怎么办?"
裴长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——天快亮了。
"裴影跟你说了什么?"
沈清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你知道我见了裴影?"
"暗卫不是摆设。城南茶馆,昨天下午,你进去了大概一个时辰。"
沈清棠翻了个白眼:"那你还在问我。"
"想听你亲口说。"
她把裴影说的信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——陈廷璋的通敌贸易、裴景琰被诬陷的真相、"影蛇"的代号。但裴影最后那句话——"你知道为什么先皇后要把你穿到这个时空吗"——她犹豫了一下,没说。
那句话太重了,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裴长渊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影蛇。"他念了一遍,"裴影查了十几年都没查到的人。"
"你听说过?"
"没有。但如果陈家的通敌线一直存在,操盘的人必须是一个隐秘的角色。陈慕安二十年前消失——如果他就是影蛇——"
"那他可能一直在暗处替陈家操盘这条线。"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窗外有鸟叫了,天亮了。
"三天。"沈清棠说,"你能找到陈慕安吗?"
裴长渊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。
"试试。"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你昨晚一夜没睡?"
"你还不是一样。"
裴长渊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沈清棠一个人站在屋里,把裴影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"先皇后要把你穿到这个时空。"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,这个身体,这个人。
她到底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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