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把一张京城到北境的舆图铺在桌上,拿炭笔沿路画了三条线。
"他从北境出发,走官道的话,过沧州、经定府、最后从城北德胜门入京。全程大概十五天。"她在三个节点上画了圈,"这三个地方他有熟人——沧州守备是他的旧部,定府通判是他同年的好友,城北德胜门的守将是他以前的副将。"
裴长渊站在桌对面,低头看着舆图。
"你查他的路线干什么?"
"萧玄策不是直接回府的。"沈清棠把炭笔放下,"他是镇北将军,回京第一件事是进宫面圣报到。这个过程快的话半天,慢的话一到两天——取决于皇帝什么时候召见他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会回将军府。但在这之前——"沈清棠顿了一下,手指点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,"他一定会去做另一件事。"
裴长渊看着她,没接话。
"见温如雪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裴长渊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手指——搭在桌沿上的那只——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他问。
"原书里的设定。萧玄策出征北境之前,跟温如雪有过一次告别。那次告别对他们两个人都很重要——温如雪等了他三年。萧玄策回来,第一个想见的人不会是陈太傅的侄女,是温如雪。"
"原书。"裴长渊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,语气有点微妙。
沈清棠没理他那个语气,继续说:"但问题是——他见到的温如雪,跟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原书里的温如雪,温柔贤淑,将门之女但从不碰刀枪。等人的方式是坐在窗前绣花,而不是拿着刀站在月光底下砍人。"
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意思差不多。
"现在的温如雪,有城府、有行动力,手里有刀,心里有算盘。萧玄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——你觉得他能接受?"
裴长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窗边,把窗缝推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馄饨摊老头在收摊。
"他会看到什么?"裴长渊问。
这句话不是在问沈清棠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但沈清棠接了。
"他会看到一个变了的人。一个不再需要他保护的人。一个——"她想了想措辞,"一个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强大的人。"
"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"
"对我来说是好事——温如雪越强,我这边越稳。但对萧玄策来说——"沈清棠摇了摇头,"人在外面打了三年仗,心里惦记着一个人,回来发现那个人变了。不是一点半点的变,是整个人都变了。这种感觉不好受。"
裴长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点东西——不多,但沈清棠看见了。像是在说"你倒是挺懂这种感受"。
她假装没看见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她把舆图折起来,"萧玄策回来之后,陈太傅一定会拉拢他。陈太傅的侄女许给了萧玄策——这桩联姻是陈太傅拴住萧玄策的绳子。但萧玄策心里的人是温如雪,不是陈家侄女。这个矛盾迟早会爆。"
"你觉得陈太傅会怎么做?"
"陈太傅会先下手。"沈清棠说,"他会在萧玄策见到温如雪之前,先把温如雪的情况告诉萧玄策——当然是按他的版本说。比如温如雪跟宸王的人走得很近、温如雪卷入了朝堂斗争之类的。让萧玄策先入为主,见到温如雪的时候带着戒心。"
裴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你分析的不错。"他说。
"别夸我,说正事。"沈清棠靠在椅背上,"萧玄策回京之后,局面会变成四方角力——你、陈太傅、萧玄策、加上我这边。萧玄策站在哪边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见到温如雪之后听到什么。"
"所以温如雪是关键。"
"对。"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句话。
"希望他不要被欺骗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像裴长渊的风格。他平时说的话都是冷的、硬的、带算计的。"希望他不要被欺骗"这种话——太直了,太……有人味了。
"你说谁?萧玄策?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萧玄策了?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:"我不关心他。我关心的是他看到的真相——如果他看到的被人歪曲了,他做的判断就是错的。一个手握三万兵权的人做了错误的判断,后果不是你我能控制的。"
沈清棠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但又觉得他没说全。
"你还有半句话没说。"
"没有。"
"有。"沈清棠盯着他,"你说'不要被欺骗'——你担心的不只是萧玄策被陈太傅骗,你还担心他被温如雪骗。"
裴长渊没说话。
"温如雪变了,但她对萧玄策的态度——你不确定她会不会用萧玄策。"沈清棠把话说破了。
裴长渊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沈清棠叹了口气:"你放心,温如雪不是那种人。她变了,但她没变到那个份上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了解她。"
裴长渊转过身面对她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"你担心温如雪?"他问。
这个转折有点突然。沈清棠眨了下眼:"什么意思?"
"你一直在分析萧玄策回京后的局面——但你反复提到温如雪。你担心的不是萧玄策,是温如雪。"
沈清棠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说的没错。她确实更担心温如雪。
萧玄策回来,对她和裴长渊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变量。但对温如雪来说——那是等了三年的人回来了。而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了。
"我担心的是,萧玄策回京会让整个局面变得更复杂。"她说。
裴长渊看着她,没拆穿她那句避重就轻的话。
"复杂的不只是局面。"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了,转身把舆图收进抽屉里。
沈清棠盯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他话里有话。但裴长渊这人就这样——话说一半留一半,留的那一半你得自己猜。
她没追着问,起身出了门。
回到海棠小院的时候,院子门口放着一封信。
没有署名,没有火漆,就是一张折好的宣纸。但沈清棠认得那字迹——温如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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