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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的火把光晃得厉害。
沈从山手里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盯着那几个亲信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你们……你们信这妖女的离间计？”
没人说话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一个亲信弯腰，捡起了地上那封密信副本，又仔细看了看，然后抬头，声音干涩：“统领，这印……是真的。去年您给北狄那边回信，用的是同一方私印，边角磕掉的那一小块，形状一模一样。”
“放屁！”沈从山眼睛红了，“那是伪造！是姜离那贱人——”
“统领。”另一个亲信打断他，往后退了半步，“上个月，您让卑职往北门运的那批‘修补城墙’的麻袋，里面装的……真是石头吗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沈从山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看着这些跟了自己七八年的老部下，他们眼里的怀疑像刀子，一点点剐着他最后那点侥幸。
远处城楼上，影七低声道：“主子，他们内讧了。”
姜离收回目光：“走，去王府正门。该收网了。”
……
摄政王府门前，天刚蒙蒙亮。
一口巨大的铁锅支在空地上，锅底下烧的不是柴，而是一摞摞泛黄的纸。几个王府仆役正不断将更多的纸张扔进锅里，火舌舔舐着纸页，烧出焦黑的卷边。
越来越多的禁军士兵被这动静吸引过来，围在远处，探头探脑。
“烧什么呢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借条？”
“我瞅着像咱们的欠饷单子！”
姜离从王府大门里走出来，身上还是那件素色斗篷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走到铁锅旁，随手从旁边筐里又抓起一叠纸，看也没看，直接扔进火里。
火焰“呼”地窜高了一截。
“都看清楚了。”姜离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前面几排人听见，“锅里烧的，是户部、兵部、还有城里十七家钱庄，这些年给你们打的欠条、借据、饷银白条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从今天起，这些账，摄政王府认了。”姜离扫视着那些脏污疲惫的脸，“凡此刻起，宣誓效忠王爷、听从王府号令者，旧账一笔勾销。不止如此，未来十年，你们家中父母，由王府按月供养米粮；你们名下田产，免一切税赋。”
死一样的寂静。
然后，一个瘦高个的士兵颤声问：“……王妃，此话当真？”
“锅就在这儿。”姜离指了指那熊熊火焰，“借条正在烧。王府的粮仓和银库，就在我身后。要不要信，你们自己选。”
“我信！”那瘦高个士兵猛地挤出人群，扑通跪在地上，“卑职王栓柱，愿效忠王爷！效忠王妃！”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又在那口铁锅前自发停住，黑压压跪了一片。有人开始磕头，有人抹眼泪，更多人是死死盯着锅里燃烧的纸，仿佛要把那些代表屈辱和穷困的灰烬刻进眼里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嘶吼：“都让开——！”
沈从山披头散发，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，眼睛血红地冲了过来。他身后还跟着三五个死忠亲兵，但更多的士兵却下意识地拦在了前面。
“沈统领？”
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滚开！”沈从山状若疯癫，“王府地下埋了火药！今日谁效忠这妖女，就一起死！”
姜离看着他冲过来的方向，心里瞬间闪过一个清晰的坐标——王府西侧马厩旁第三块青石板下。那是沈从山此刻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。
“影七。”姜离声音平静，“西侧马厩，第三块石板，用‘水龙’灌。”
“是！”
几乎在沈从山冲到那块青石板前、弯腰要点火的瞬间，地面突然传来沉闷的“轰隆”声。紧接着，数道碗口粗的水柱从石板缝隙和周围地底猛烈喷出，劈头盖脸浇了沈从山一身！
火折子“滋啦”一声灭了。
沈从山被冲得踉跄后退，浑身湿透，像个落汤鸡一样呆立在哗哗的水流中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然后，不知道谁先“噗嗤”笑了一声。
紧接着，哄笑声像炸开了一样。那些刚刚跪下的士兵们看着他们昔日威风凛凛的统领这副狼狈相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姜离抬了抬手。
笑声渐渐止住。
“拿下。”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刚才还跪在地上的几十个士兵，立刻跳起来，扑向沈从山和他那几个亲兵。几乎没费什么劲，就把人扭住了，按跪在泥水里。
沈从山挣扎着抬头，满脸的水也分不清是地下水还是眼泪：“姜离！你杀了我！有本事就杀了我！”
姜离没理他，转身朝王府内招了招手。
侧门开了。一个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战战兢兢地走出来。那是沈从山的妻子和独子。
沈从山的挣扎瞬间停了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：“你……你把他们……”
“放心，没动他们一根头发。”姜离走到他面前，从袖中取出那枚禁军统领的虎头铜印，蹲下身，塞回沈从山被反绑着的手里，“沈统领，你现在，还是禁军统领。”
沈从山懵了。
“带着你的人，出城。”姜离站起身，指了指城外方向，“韩烈的先锋营就在五里外。去跟他们要粮草，就说城内断粮了，兄弟们要吃饭。”
“你……你要我去打韩烈？”沈从山声音发颤。
“不然呢？”姜离挑眉，“你私通北狄的信在我手里，你妻儿在我府里。你现在只有两条路：要么带着禁军去冲韩烈的营，把水搅浑；要么我现在就把信和你一起，送到韩烈面前，看他信不信你是被离间的。”
沈从山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末将，遵命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，城门大开。
沈从山重新披甲，带着三千禁军冲出城外，直扑韩烈先锋营。城头上，姜离眯眼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。
影七架起一架特制的重弩，弩箭上绑着涂了磷粉的布条。“主子，韩烈派了三个特使往沈从山那边去了，想劝降。”
“位置。”姜离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视野里出现了三个闪烁的红色光点，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清晰——那是【真伪判定】标记出的、怀有强烈“劝降意图”的核心目标。
“东北向，距城门八百步，黄旗旁。”
“正东，一千步，黑马将领。”
“东南，六百步，正在张弓。”
影七调整弩机，扣动扳机。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三支火箭几乎连成一线，划过半空，精准地扎进那三个红色光点所在的位置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惨叫和惊呼，韩烈先锋营的阵脚明显更乱了。
夕阳西下，残阳如血。
姜离站在城头，展开最后一份卷轴——那是刑部拟定、盖了朱印的沈从山死罪判决。她当着城下所有士兵的面，双手一扯。
“刺啦——”
绢帛撕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沈从山戴罪立功，前事不究。”姜离将碎片抛下城楼，“今日所有出战的将士，赏银十两，即刻兑现。”
城下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银票被一沓沓抬出来，发放到那些满身尘土血污的士兵手里。许多人捏着银票，又哭又笑。
就在这沸腾的声浪中，姜离忽然觉得肩上一沉。
她猛地转头。
萧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一只手紧紧抓着城墙垛口，另一只手，正搭在她肩膀上。他站得很勉强，身体几乎全靠那只手支撑，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城下的士兵们也看见了，欢呼声先是一滞，随即变成了更加狂热的浪潮：
“王爷千岁——！”
“王妃千岁——！”
“万岁——！！”
声浪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发颤。
萧重借着这山呼海啸的掩护，低下头，嘴唇几乎贴上姜离的耳朵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刚才那一声……不是万岁。”
姜离瞳孔骤缩。
萧重搭在她肩上的手，微微用力：“是北狄的‘雷火子’，在城西粮仓……炸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