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寺在城西的山脚下,不大,就一个院子、一座佛殿、一片墓地。
温如雪到的时候是下午。寺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殿前扫地,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扫了。
她穿过佛殿,绕到后面的墓地。若兰的墓在最里面一排,靠着墙。墓碑不大,上面刻着"温氏若兰之墓",碑前的石台上有烧过的香灰——上次来烧的,还没被风吹干净。
温如雪在墓前坐下来。
她不是在扫墓。她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,把石台上的落叶拢到一边,然后坐在石台上,看着墓碑。
等人。
她等了大概半个时辰。
脚步声从佛殿那边传过来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一个人的。没有随从,没有甲胄碰撞的声响,就是一双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。
温如雪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墓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"如雪?"
温如雪转过头。
萧玄策站在那里。
他没穿铠甲了,换了一身玄色便服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。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——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。他大概是来上香的,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人。
"你怎么在这里?"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低。三年没见,他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了一遍,粗了不少。
"我来看若兰。"温如雪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你呢?"
"我也来看她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萧玄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温如雪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她今天穿的不是沈府的衣裳,是一件素色的窄袖短衫,袖口扎得紧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
不是三年前那个温如雪会穿的。
"坐吧。"温如雪在石台上让了半边位置。
萧玄策在她旁边坐下了。篮子放在脚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"若兰的墓我让人打理过了。"萧玄策先开口,"每年都让人来扫。"
"我知道。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有人来添过土。"
"你最近常来?"
"偶尔。"
又是沉默。
萧玄策低头看着墓碑上若兰的名字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"你在沈府过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沈家的人对你好不好?"
"没什么不好的。"
"陈夫人呢?"
温如雪看了他一眼:"你倒是关心得仔细。"
"我走之前答应过若兰,照顾你。"萧玄策的声音很平,"三年了,我没能做到。"
温如雪没接这句话。她看着若兰的墓碑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。
"你不用觉得亏欠。"她说,"我这三年过得挺好的。不用人照顾。"
萧玄策转过头看她。
温如雪感觉到他的目光,但她没迎上去。她知道自己在变——从穿衣打扮到说话的语气,都不一样了。他看得出来。
"我走后,京城发生了很多事。"萧玄策说。
"比如?"
"比如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温如雪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如雪了。"
温如雪的手指在石台上点了一下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温如雪听出来了——他不是在指责,也不是在遗憾。他是在确认。
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。
"你认识的那个温如雪是什么样的?"她问。
萧玄策想了想:"穿裙子。不碰刀。说话轻声细语。我出征那天你哭了——躲在柱子后面,以为我没看见。"
温如雪笑了一下。
不是温婉的笑,是苦的。那种苦不在嘴角,在眼睛里。
"你看得挺仔细。"
"我那时候——"萧玄策顿了一下,"我以为回来之后你还会在柱子后面。"
"人不能老躲在柱子后面。"温如雪说,"柱子挡不住事。"
萧玄策没说话。
墓地安静了一会儿。佛殿那边传来老和尚敲木鱼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。
"你为什么变了?"萧玄策问。
"因为不变不行。"
"什么意思?"
温如雪看着他。
萧玄策的脸离她很近——三年的时间在他脸上刻了不少痕迹。眉心的竖纹、眼角的细纹、嘴唇干裂的纹路。他不像原书里写的那个"面如冠玉"的少年将军了。他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刀——刃还在,但鞘磨了。
"你也有变化。"温如雪说。
"我?"
"你以前不这样说话。"
"我以前怎么说话?"
"你以前说话不会停这么久。"温如雪说,"你以前一句话说完就说完,不会想半天再说。现在你每句话前面都要顿一下——像是在斟酌能不能说。"
萧玄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北境三年,学会的。"他说,"在那边说错一句话会死人。"
温如雪看着他,没说话。
"你变了很多。"萧玄策也看着她,"是好还是不好?"
温如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看向若兰的墓碑。
"不知道。"她说,"但回不去了。"
萧玄策没接话。他从篮子里拿出香烛,站起来,走到墓碑前,把香点上。烟飘起来,细细的一缕,被风吹散了。
温如雪坐在石台上看着他上香。他的动作很熟练——弯腰、点香、插进香炉、后退两步、弯腰行礼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没变。
"萧玄策。"温如雪开口了。
"嗯。"
"你这次回京,打算待多久?"
"看情况。面圣之后等旨意。"
"如果皇上让你留在京城呢?"
"那就留。"
温如雪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
"那以后京城的事,你慢慢就会知道了。"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往佛殿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萧玄策在后面叫她。
"如雪。"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"你腰上的刀——谁给你的?"
温如雪的手按在刀柄上。那把刀——刀柄上刻着一个"影"字,是她母亲秋禾留给她的。
"我妈。"她说。
"伯母?"萧玄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,"她会用刀?"
"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"温如雪头也没回,"慢慢就知道了。"
她迈步走了,背影消失在佛殿的转角。
萧玄策站在墓碑前,看着她走远的方向,手指捏着剩下的半截香,没说话。
若兰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香炉里的烟快烧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