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。
月光底下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冷,有硬,但在所有东西的最底下,压着那层不确定。像是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准备好了三种可能的回答,但不确定会听到哪一种。
裴长渊这辈子大概没问过几个人"你会怎么想"这种话。
沈清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——逆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,鼻梁挺直,眉骨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。
"如果你在吃醋,"她说,"那说明你在乎我。"
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但这不是重点。"沈清棠接着说,"重点是——我不希望你因为吃醋去做傻事。"
"什么傻事?"
"比如去找萧玄策的麻烦。比如把暗卫从正事上调过来盯他。比如因为这件事跟温如雪翻脸。"她一样一样数给他听,"你做得出来。"
裴长渊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萧玄策回京是好事。"沈清棠的语气放平了,像在跟下属交代公务,"他手握三万北境兵权,在朝中有一批旧部。陈太傅弹劾你通敌,三天期限还剩不到两天——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盯他跟谁见面了,你应该想怎么用他。"
裴长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"你把他当盟友?"
"他是一个优秀的将军。"沈清棠说,"如果他能帮你查陈太傅,为什么不?"
"你不了解他。"
"我了解他够不够当盟友。"沈清棠说,"至于他是什么人——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站在哪边。"
裴长渊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。
"温如雪跟他聊了半个时辰。"他说。
"那是温如雪的事。温如雪不是你的人,她是她自己。她想跟谁说话是她的自由。"
"我没说她是我的——"
"你的意思是。"沈清棠打断他,"你不说,但你在想——温如雪跟萧玄策见面,会不会影响我们这边的关系。你在担心她倒向萧玄策。"
裴长渊沉默了。
沈清棠说得没错。
他确实在担心这个——虽然他不愿意承认。温如雪是他和沈清棠这边的人,萧玄策回来了,温如雪跟萧玄策有旧情。如果温如雪被萧玄策拉过去……
"你想多了。"沈清棠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"温如雪不是那种人。她变了,但她没变到那个份上。她去见萧玄策是她的选择,她说过一个'真'字——她想跟萧玄策说实话。说实话不等于站到他那边。"
"你怎么确定?"
"因为我不确定的事我不会说。"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,"我确定温如雪不会背叛我们。就像我确定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确定什么?"
"确定你不会因为吃醋就不办事。"她说完,嘴角弯了一下。
裴长渊看着她那个笑,眼神里的不确定慢慢淡了。
他没有笑——他不太会笑。但他身上那股僵劲松了。肩膀不那么绷了,下颌也没咬那么紧了。
"你说得对。"他说。
"哪句?"
"全部。"
沈清棠挑了下眉。裴长渊一次性认全错,不太常见。
"行。"她往门口走,"那你去办正事吧。萧玄策回京后迟早要跟你见面——你打算怎么谈?"
"等他先来。"
"你不去找他?"
"不去。"裴长渊走到案几前坐下,把暗卫之前送来的情报翻开,"他回京后要见很多人。我是被弹劾的人,他来见我比我去见他好——让他主动。"
沈清棠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这确实更像裴长渊的风格——不主动,等人送上门来。
"那我走了。"她转身。
"沈清棠。"
她停住。
"谢谢。"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生硬,像是不太习惯说。
沈清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谢什么?"
"谢谢你——"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"把我当正常人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你本来就不是正常人。你是宸王。但吃醋这种事,是个人就会。"她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裴长渊看着关上的门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他低头看情报,看了几行,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还是萧玄策和温如雪在墓前坐了半个时辰这件事。
沈清棠说得对——他不应该在意。温如雪是温如雪,萧玄策是萧玄策,他不该把自己的情绪搅进去。
但有些东西不是"不应该"就能压住的。
他站起来,把情报合上。走到窗前——月光还在,影子还在。
沈清棠说"吃醋说明在乎"。没错,他在乎。但他在乎的不只是萧玄策这个人——他在乎的是他回来的方式。铠甲、白马、东门入京。全京城的人都在看。
而温如雪在墓前等他。
裴长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转身把灯灭了。
明天还有正事。萧玄策的事先放一放。三天期限只剩两天了,陈太傅的弹劾不等人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书房的门。廊下站着值夜的暗卫。
"殿下。"
"萧玄策那边继续盯着。"裴长渊顿了一下,"但不是盯他见谁——是盯陈太傅跟他有没有接触。"
暗卫抱拳:"是。"
裴长渊迈步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"但我不喜欢他看温如雪的眼神。"
暗卫愣了一下。
"……殿下,属下记下了。"
裴长渊没再说话,沿着廊下去了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长长的,像一条墨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