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的阳台朝着北面,能看到大半个京城的天际线。
萧玄策站在阳台上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。茶是副官倒的,他忘了喝。
京城的夜景跟三年前差不多——南边是皇宫的方向,灯笼连成一片橘黄色的光;东边是市坊,这个时辰已经黑透了;西边能看到慧明寺山上的塔尖,塔上挂着一盏长明灯。
一样的。但又不一样。
他在北境待了三年。三年里京城换了两次京兆尹、裁了一批官员、多了不少新面孔。但这些都是面上的变化——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,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比如今天下午面圣。
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,问了北境的军务、粮草、兵员补充,一套流程走完,大概花了半个时辰。然后皇帝搁下笔,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话。
"玄策啊,你不在的这三年,京城——大事没有。小事不少。"
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唠家常。但萧玄策在北境跟各种人打了三年交道,他听得出来——皇帝不是在唠家常。
"小事"是什么?皇帝不直说,但他那个眼神里有东西。像是在等萧玄策自己问。
萧玄策没问。在御书房里多嘴不是聪明人干的事。
他行了礼退出来,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。经过德胜门的时候,守将是他以前的副将——姓赵,看见他回来了,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拉着他喝了半壶酒。
酒桌上赵守将说了不少话。萧玄策没怎么插嘴,就听着。
他听到的消息拼在一起,大概是这样的:
宸王裴长渊被陈太傅弹劾通敌,皇帝给了三天期限自证清白。全城搜捕,京营的骑兵满街跑。沈国公府的三姑娘沈清棠——据说跟宸王走得近。温如雪住在沈府,跟沈清棠成了盟友。
最后这条消息让他放下酒杯了。
温如雪跟沈清棠?盟友?
他记得沈清棠。出征之前他见过一面——沈国公府的嫡女,在京城名声不太好,据说骄纵跋扈,对温如雪尤其刻薄。他当时还想着,等打完仗回来,找个机会跟沈国公提一嘴,把温如雪从沈府接出来。
但现在温如雪跟沈清棠成了盟友?
"赵兄,你说温如雪跟沈家三姑娘——"
"啊,对。"赵守将夹了口菜,"温姑娘现在跟沈三姑娘走得近。前阵子有人看见她们一起去城东办事,还带着刀。"
"带着刀?"
"温姑娘腰上别着一把短刀。嘿,你别说,温姑娘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不是文文静静的吗?现在精气神都不一样了。"
萧玄策没再问。
回到将军府之后他就站在阳台上,一直站到现在。
温如雪变了。沈清棠也变了。京城变了。
他想起今天在慧明寺见到温如雪的样子——窄袖短衫,腰间别刀,坐在若兰墓前等他。不是三年前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哭的姑娘了。
他说"你变了很多",温如雪说"回不去了"。
回不去了。
他也没回去。三年前他从东门出京的时候,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。现在从东门回来,他是个被北境的风沙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。
"将军。"
身后传来声音。是他的副官周平——跟他从北境一起回来的,三十出头,话不多,办事利索。
"该歇了。"周平说。
萧玄策把凉茶放下。
"周平,你觉得京城这趟——跟你想的一样吗?"
周平想了想:"不一样。我以为回来能看到点熟悉的。结果满大街都是生面孔,连宸王府的暗旗都挂出来了——这阵仗我在北境都没见过。"
"宸王的事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被陈太傅弹劾通敌,三天期限。"周平顿了一下,"将军,你怎么看?"
萧玄策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把茶碗递给周平。
"你觉得陈太傅弹劾宸王通敌——这罪名站得住脚吗?"
"不知道。但陈太傅敢在这个时候弹劾,说明他手里有东西。"
"有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东西。"萧玄策说,"也可能是造的。"
周平看了他一眼:"将军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,我回来之前以为京城的事很简单——陈太傅跟宸王斗法,谁赢谁输跟我没关系。但现在看来不简单。"
他把阳台的窗关上。
"温如雪跟沈清棠站在一边。沈清棠跟宸王走得近。陈太傅弹劾宸王通敌。这中间还牵扯到裴景琰的旧案——我听赵守将说,宸王一直在查这个案子。"
"裴景琰案?"周平皱眉,"那不是二十年前就结了的旧案吗?"
"结了不代表是真相。"
周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"将军,你想站哪边?"
萧玄策看了他一眼。
"我还没想好。"
"那您打算怎么办?"
萧玄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看来我需要重新了解京城了。"
他推门进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周平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。
将军变了。三年前他出征的时候,从来不犹豫——该打就打,该杀就杀,干脆利落。现在他犹豫了。
周平叹了口气,把阳台的门关上,跟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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