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,沈清棠告诉自己:他忙。
手臂上的伤口不深,大夫缝了三针,缠上绷带,吊着个三角巾。不碍事。青黛在旁边抹眼泪抹了一下午,被她赶去厨房煮粥了。
她等了一晚上。裴长渊没来。
第二天,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:他在处理那三个黑衣人。活的那个被暗卫带回去了,要审。审人需要时间。
第三天:他在调查陈太傅。三天期限快到了,正事要紧。
第四天,她不找理由了。
裴长渊不是会"消失"的人。他以前不管多忙,每天至少派暗卫来送一次消息——哪怕只是一张写着"无异常"的纸条。但这一次,四天了,连个暗卫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她给宸王府递了信。没回。
第五天,她开始不安了。
不是那种"他是不是出事了"的不安——她知道裴长渊的本事,京城没几个人能动他。这种不安是另一种:他在刻意避免见她。
为什么要避免?
第六天,她让温如雪去打听。温如雪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。
"他人在宸王府,没出事。暗卫说他这几天一直待在书房里,哪儿都没去。"
"他看到我的信了吗?"
"暗卫说……信都送进去了。但殿下没有回。"
第七天。第八天。第九天。
沈清棠每天给裴长渊写一封信。每天都没有回。
她写的内容从"你的伤好了没"到"陈太傅的事查到哪了"到"你到底在干什么"——最后一天写的信只有三个字:"你出来。"
没回。
第十天。
沈清棠自己去了宸王府。
宸王府的暗卫看见她,脸上露出了一种"终于来了"的表情——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她看见了。他们也在等她来。
书房的门关着。她推门进去。
裴长渊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张纸。他瘦了——十天不见,颧骨比以前突出了,眼窝也深了一些。但真正让沈清棠心里一紧的是他的眼睛。
不是红的。是那种熬了太多夜的暗沉——眼底青黑,眼白浑浊。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。
他抬头看见她。
那一瞬间,他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沈清棠心疼——有松了口气、有自责、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但这些情绪只闪了一下,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"你怎么来了?"他问。
"十天了。"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,把手臂搁在桌上。绷带还没拆,三角巾也还挂着。"你十天没来见我。"
裴长渊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,顿了一下,移开了。
"伤口怎么样?"
"快好了。大夫说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。"
"嗯。"
就一个字。然后他低头看桌上的纸,不再说话了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
他以为不看她就没事了?以为埋头看纸就能糊弄过去?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你抬头看我。"
他的手停了。过了两三秒,他抬起头。
沈清棠对上他的眼睛。
"你十天不来看我,也不回我的信。"她说,"为什么?"
裴长渊没回答。
"你在躲我。"
"没有。"
"你他妈的连暗卫都没派来。你以前不管多忙至少送一张纸条。十天——一张纸条都没有。"沈清棠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不好。"你要是再不来,我第十五天就拆你宸王府的大门。"
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某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动作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"对不起。"
沈清棠愣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裴长渊——这个人,从她认识他到现在,从来没说过"对不起"三个字。他不是不会认错的人,他是根本不说那三个字的人。他的认错方式是做一件事来弥补,而不是开口。
"你说什么?"
"对不起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为什么道歉?"
裴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一下。拇指搓着食指——他焦虑的时候才有这个小动作。
"因为我害怕。"
"怕什么?"
他的目光又移到了她手臂上。这次没移开。他盯着那道绷带看了好一会儿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"我怕我看到你的伤口,会失控。"
沈清棠没说话。
"那天晚上——"裴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"我把你带回来之后,回去处理了那个活口。审完已经是后半夜了。我回书房,坐下来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然后我发现我的手还在抖。"
沈清棠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"停不下来。"他说,"我坐了一整夜,手一直在抖。我闭上眼就看到你站在巷子里、手臂上全是血的样子。一遍一遍地看。"
"裴长渊——"
"我不是不想见你。"他打断她,"我怕我见了你——看到你手上的伤——我会做点什么收不住的事。"
"什么事?"
"不知道。"他摇头,"就是不知道,才怕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十天不见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块。不是累的那种空——是刻意压着什么东西、压到把自己压扁了的那种空。
"裴长渊,你看着我。"
他抬起眼。
"我的伤不深。十天了,快好了。你不用怕。"
"我知道不深。"
"那你在怕什么?"
"我怕的是下一次。"他的声音更轻了,"下一次不一定是刀伤。下一次可能是更深的——我不敢想。"
沈清棠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,放在他头顶上。就像那天晚上在海棠小院里他抱着她、她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一样——轻的,没用力。
裴长渊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"你十天不来看我,"她说,"你知不知道我也害怕?"
他抬起头看她。
"我怕你出事。你一个人躲在这间书房里,不回信、不派暗卫——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?你是在折腾你自己。"
裴长渊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
"你他妈的——"沈清棠蹲下来,跟他平视,"下次再敢消失十天,我把你书房的门卸了。"
裴长渊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通红——是泛红。眼眶四周泛起一层薄薄的血色,像那天在巷子里抱起她时一样。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,他看着她。
"好。"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沈清棠把手从他头顶上拿下来。
"绷带该换了。你叫个人去请大夫——不是给我看,是给你看。你那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。"
"熊猫是什么?"
"……没什么。去叫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