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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手掌死死捂在萧重嘴上，掌心能感觉到他急促而滚烫的呼吸。她甚至没回头看他惨白的脸，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出，一把夺过旁边沈从山还愣愣握着的金令旗。
“影七！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刀锋刮过铁板，“城根下，第三排礼花，全点了！”
影七的身影在城楼阴影里一晃，消失。
几乎同时，城西方向又传来第二声闷响，比第一声更沉，带着某种不祥的震颤。城下士兵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，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。
就是现在。
姜离猛地将金令旗高高举起，用尽全身力气向天空挥舞。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，金线在正午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轰——！噼里啪啦——！”
城墙根下，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鸣冲天而起！不是那种沉闷的破坏声，而是尖锐、喜庆、带着五颜六色浓烟的炸响！红的、绿的、金的彩烟滚滚升腾，瞬间将小半个城墙笼罩在斑斓的烟雾里，也彻底盖过了西边那声不祥的闷响。
姜离的声音穿透烟雾，清亮而威严，借着内力传遍全场：
“摄政王有令——！”
她感觉到掌心下萧重的身体绷紧了，似乎想挣扎，但她捂得更死，声音却扬得更高：
“今日焚烧旧债，犒赏三军，乃我大梁军威重振之吉兆！方才巨响，乃王爷特设‘三军礼祭’，以火药彩烟，祭告天地，佑我将士，战无不胜！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如电扫过城下每一张惊愕的脸：
“此乃吉兆！天佑大梁——！”
短暂的死寂。
然后，不知哪个机灵的校尉率先反应过来，扯着嗓子嘶吼：“天佑大梁！王爷千岁——！”
“天佑大梁！王妃千岁——！”
声浪再次掀起，比之前更狂热，更盲目。恐惧被突如其来的“神迹”冲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信的亢奋。彩烟还在飘，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姜离的瞳孔深处，一点幽蓝的光无声亮起。
【读心术·真伪判定】启动。
视野瞬间变化。城楼下密密麻麻跪伏的士兵身影，大部分笼罩在淡黄色或白色的光晕里——那是顺从、激动、茫然。但有几个点，是刺目的深红。
三个。就在人群靠后的位置。
他们也在跟着喊口号，动作却僵硬，身体微微侧着，目光不是看向城楼，而是警惕地扫视四周，脚下甚至下意识做出了后撤的预备姿势。
姜离松开捂着萧重嘴的手，转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，声音却冷静地传向沈从山：“沈统领。”
沈从山一个激灵：“末将在！”
“传令，王爷厚赏，所有将士，原地跪领！未得号令，擅自起身者——以藐视军功论处！”
“遵令！”沈从山吼得嗓子都劈了，“王爷有赏——全军跪领——！”
令旗挥动。
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矮了一截，头颅低伏。只有那三个深红的光点，在跪倒的人潮中，像礁石一样突兀地立着。
他们僵住了。
下一秒，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城楼女墙后翻出，手中钩锁“嗖”地激射而出，精准套住最左侧那个“礁石”的脖颈！同时，另外两名暗卫从两侧民房屋顶扑下！
“拿下！”
被钩锁套住的刺客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，拼命去抓颈间的铁索。另外两人见状，竟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怀中——
“拦住他们！”姜离厉喝。
晚了。
“轰！”“轰！”
两团炽烈的火光在那两人胸口炸开！不是礼花，是真正的、带着血肉焦糊味的爆燃！碎肉和燃烧的布片四散飞溅，周围几个跪着的士兵被烫得惨叫起来，人群瞬间骚动。
影七拖回来的那个，是唯一活口，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，满脸血污，眼神涣散。
姜离扶着萧重，一步步走下城楼台阶。萧重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，但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指，却像铁钳一样紧。
走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刺客尸体旁，姜离停下。她空着的那只手，毫不客气地探入萧重怀中——触手一片温湿黏腻，是血，他伤口肯定裂了——摸索两下，掏出了一方沉甸甸的玄铁私印。
她蹲下身，抓着那刺客焦黑残破的衣袖，将印面狠狠摁在还算完整的布料上。
抬起。
印文殷红如血：【摄政王萧重印】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她临时用指甲蘸着血污划上去的——北狄死间。
她举起那片布，转向所有惊魂未定的士兵和远处探头探脑的百姓：
“看清楚了！北狄死间，混入军中，意图破坏王爷犒军大典，制造恐慌！”她声音冰冷，“今日起，凡有检举军中潜伏细作者，核实无误，赏银——翻三倍！当场兑现！”
人群嗡地一声。
恐惧迅速被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取代——那是贪婪，是机会。
沈从山噗通跪倒，额头抵地：“末将治军不严，竟让北狄贼子混入，罪该万死！请王爷、王妃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，末将愿亲率精锐，全城搜捕余孽！”
姜离没看他，而是感觉到手腕上萧重的指尖，忽然用力掐了她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股混乱、破碎、带着剧烈痛楚的画面，强行冲入她的脑海——
【读心术·情绪峰值】被动触发。
废弃的染坊。巨大的褪色染缸。地窖。潮湿的霉味。羊皮地图。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，终点标着……西郊，乱葬岗附近。
还有一张脸，模糊，但眼角有一道很深的疤。
画面闪烁，消失。
姜离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已是一片清明。她看向沈从山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没什么温度：“沈统领忠心可嘉。不过，搜捕之事，不急。”
她目光转向刚才被吊在旗杆上、此刻已松绑，正惶恐站在一旁的赵铁柱几人。
“赵铁柱。”
“小、小人在！”赵铁柱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“你，还有你们几个，”姜离点了点刚才跟着赵铁柱一起闹饷最凶的七八个老兵油子，“过来。”
几人战战兢兢挪过来。
姜离从影七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，哗啦一声，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脚下空地上。
金光灿灿。是几十枚铸造粗糙、但成色极足的金币，上面印着北狄的狼头纹章。
“这些，是从死间身上搜出的赃金。”姜离用脚尖拨了拨，“现在，我给你们一个任务。”
她指了指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撤走的、焚烧借据的火盆，盆底炭火还红着。
“把这些金子，熔了。”
赵铁柱等人目瞪口呆。
连沈从山都猛地抬头，脸上血色褪尽：“王妃！私熔敌国钱币已是……若再重铸，这、这可是私铸货币，形同谋逆啊！”
姜离仿佛没听见，只盯着赵铁柱：“找铁匠工具，就在这城门口，当着所有将士百姓的面，熔了它。打成薄片，刻上字——就刻‘大梁永安，摄政王赏’。不用多精致，能看清就行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“熔出来的金片，按今日在场将士人头分。不多，一人指甲盖大一点，不够金的，掺银子补。这不是钱，是念想。让你们记住，今天是谁烧了你们的债，是谁赏了你们活路，又是谁，把北狄贼子的金子，化成了咱们大梁的‘赏’。”
她弯腰，捡起一枚狼头金币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随手抛进火盆。
金币落入通红的炭火，迅速软化、变形，狼头图案扭曲融化。
“北狄想用这金子收买人心，搅乱大梁。”姜离直起身，看着盆里流淌的金液，火光映在她眼底，“我就把它熔了，打成咱们的印记，发到每一个兵手里。让他们揣着，摸着，时时刻刻记得——跟着王爷，欠债能烧，敌金能熔，活路，就在自己手里。”
她转头，看向面如土色、嘴唇哆嗦的几个文官，微微一笑：
“诸位大人觉得，这‘念想’，铸得，还是铸不得？”
无人敢答。
只有火盆里，金子熔化的滋滋轻响，和周围士兵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萧重靠在她身上，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，气息微弱。但扣着她脉搏的手指，始终没有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