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叫人请了大夫,大夫来看过,说伤口愈合得不错,再过两天就能拆绷带。大夫走了之后,沈清棠没走。
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看裴长渊写东西。
他拿着笔,在纸上写——写的什么她看不清,但他的字比以前小了。以前裴长渊写字是大开大合的那种,一笔一画都带着劲。现在字缩了一号,笔画也收着,像是不敢用力。
他写了半页纸,笔停了。
不是写完了的那种停——是笔尖搁在纸上不动了,墨洇开一小团。
"你在看我。"他说。
"嗯。"
"看什么?"
"看你写字。"沈清棠把胳膊肘撑在桌上,"你今天写字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字小了。"
裴长渊把笔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书桌上的灯照着他的脸——黑眼圈还在,但比刚才淡了一点。他这十天确实没睡好。沈清棠认得没睡好觉的人是什么样子——眼底的青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,那是连续十天以上没睡过整觉的痕迹。
"你说你害怕。"沈清棠先开了口,"怕什么?"
裴长渊没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,拇指搓着食指——又来了,焦虑的小动作。
"那天在巷子里。"他说,"我杀那两个人的时候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本来可以不杀。左边那个我拧断他手腕就够了,右边那个我打晕就行。但我没有。我选了杀。"
沈清棠没说话。
"因为那道刀伤。"裴长渊的语气很平,平得不正常,"我看到你手臂上的血——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让所有碰过你的人死。"
"所以你杀了他们。"
"所以我杀了他们。"他停了一下,"但杀完之后我没有停。我蹲下来审第三个的时候,匕首架在他脖子上,我划了一刀——不是为了审,是想看他流血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后来我把你抱出来,送去上药。从巷子到大夫那里,大概一刻钟的路——这一刻钟里我想的不是你的伤口深不深。我想的是:陈府还有多少人?我要不要现在就去陈家、把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全杀了。"
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。
"我想了整整一刻钟。从巷子到大夫那里,一刻钟,没停过。"
沈清棠的指尖动了一下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大夫给你上了药,我出去了。站在院子里——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,我在想杀人。不是审讯、不是调查、不是按规矩来。就是杀人。一个一个地杀。"
他抬起头看她。
"你明白吗?我害怕的不是他们——我怕的是我自己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她现在明白了。
裴长渊的恐惧不是"她受伤了怎么办"——那只是表层的。他真正怕的是:他对她的感情深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程度。他怕的不是外面的人,是他自己。他怕自己为了她会变成一个不计后果的东西——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东西。
"你知道那天我看到你冲进巷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?"她问。
"什么?"
"我在想你来得真他妈快。"
裴长渊愣了一下。
"我挡在青黛前面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。我想的是: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,青黛跑了就行。然后你就冲进来了——我连你的脸都没看清,就看到一个黑影把人飞出去了。"
沈清棠笑了一下。
"你那一下确实比平时好看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不是夸你打架好看——是说你那个样子,比平时端着那副冷脸好看多了。"
裴长渊的嘴角动了。
不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动了——是真的在动。嘴角往上提了一点,眼角的纹路跟着舒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沈清棠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。不是嘲讽的、不是苦的、不是算计完了之后那种意味深长的。是真的、自然的、因为她说了一句不着调的话而笑出来的。
笑的时间不长,大概两三秒。但那两三秒里,他脸上的冷劲儿全散了。
"你——"沈清棠看着他那个笑,自己也有点愣,"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。"
裴长渊的笑收了。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——还带着刚才那点余温。
"别再说这种话。"他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——就是那只没受伤的左手。他的手掌干燥,指节硬,力道不轻不重。
"我会当真。"
沈清棠的手被他握着,没抽回来。
"当真就当真。"她说,"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。"
裴长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她的手松开了。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抽了一本册子出来——是暗卫的情报汇总。
"说正事。"他把册子放在桌上,"三天期限已经过了——皇帝给了宽限,改成十天。但十天也快到了。"
"宽限?"沈清棠没听过这个消息,"皇帝为什么宽限?"
"萧玄策回京了。"裴长渊说,"他面圣的时候替我说了一句话——不是替我求情,是说'通敌案牵涉北境,臣以为应当详查'。皇帝听了,多给了十天。"
"萧玄策替你说话了?"
"不算替我说话。他只是说了句公道话。"裴长渊翻开册子,"但现在又出新情况了。"
"什么情况?"
"萧玄策要见我。明天。他说有话要当面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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