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的书房比宸王府的宽敞,但东西少——一张桌、一把椅、一架刀。墙上没挂字画,挂着一张北境的舆图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裴长渊到的时候萧玄策站在舆图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棍,在舆图上比划着什么。
"坐。"萧玄策头也没回。
裴长渊在桌边坐下了。书房里没上茶——萧玄策没让人倒,裴长渊也没问。两个人都知道今天不是来喝茶的。
萧玄策转过身,把竹棍放在桌上。
"我不会帮你。"
裴长渊的表情没变。他早就料到了——在慧明寺那次会谈之后,他就让人查了萧玄策回京后的所有动向。萧玄策没有联系陈太傅,也没有联系裴长渊的暗卫。他只做了一件事:面圣的时候说了句"通敌案应当详查"。
那句话不是站队——是表态。表的是"我不偏不倚"的态。
"我知道。"裴长渊说。
萧玄策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意外?"
"不意外。你在北境三年,手握三万兵权。你要是轻易站队,我就不敢跟你合作了——一个轻易站队的人,也轻易会叛。"
萧玄策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但我也不会帮陈太傅。"他说,"我回来之后陈太傅派了三个人来见我——都是朝中大员。我没见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不信任他。"萧玄策走到桌前坐下,"陈太傅弹劾你通敌——证据呢?他在朝堂上说了半天,拿出来的都是裴景琰案二十年前的旧东西。二十年前的旧案能证明什么?什么也证明不了。他是在用舆论压你,不是用证据。"
"你分析得不错。"
"我不是在分析。"萧玄策说,"我在北境三年,见过太多这种操作——先用舆论把人搞臭,再罗织罪名。北狄那边也这么干。"
裴长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"但我不帮你也有我的理由。"萧玄策的语气放平了,"我的职责是守北境。北境的防线不能出空缺——我一旦介入京城的争斗,北境那边就会有动静。北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"
"所以你选择中立。"
"不是中立。是不介入。"萧玄策纠正了一下,"中立的意思是两边都不得罪。不介入的意思是——这事跟我没关系,我不参与。"
裴长渊点了下头。
"你不介入是合理的。"
这两个人说话像是在下棋——一句来一句去,每句话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。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,所以试探归试探,不会越过。
门响了。
沈清棠推门进来——她跟裴长渊一起到的,但刚才在外面跟温如雪说了几句话,进晚了。
"说完了?"她在裴长渊旁边坐下。
"说完了。"裴长渊说。
沈清棠看了一眼裴长渊的表情,又看了一眼萧玄策的表情。两个人都是那副"什么都没谈"的样子——但她知道谈了。
"萧将军不介入?"她直接问了。
萧玄策看了她一眼。
"宸王连这个都跟你说了?"
"不用他说。看你们俩的脸就知道了。"沈清棠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"但我不同意。"
萧玄策挑了下眉。
"你不介入,陈太傅就会更强。"沈清棠说,"现在京城的力量对比是这样的——裴长渊被弹劾,暗卫分散在各处,宸王府被封。陈太傅控制着京营,朝中有一半官员站在他那边。你不介入,就是默认陈太傅占了上风。"
"我介入就能改变局面?"
"你介入——至少能让陈太傅不敢肆无忌惮。你手握三万兵权,就算不调动,光是你站在裴长渊这边这件事本身就够了。陈太傅不敢赌你会不会动手。"
萧玄策看了她几秒。
"你想让我当裴长渊的棋子?"
"不是棋子。是盟友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"沈清棠说,"棋子是被用的,盟友是主动选择的。你选择不介入——这是你的权利。但你要想清楚:不介入也是一种选择。不介入的后果,你也得担。"
萧玄策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沈清棠——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有点意外。不是那种闺阁女子的说话方式,也不是朝堂上官员的说话方式。更像是——将军在分析战局。
"你不像沈国公府的姑娘。"他说。
"我本来就不像。"沈清棠不接他的感慨,"萧将军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
"问。"
"陈太傅弹劾裴长渊通敌——你信不信?"
萧玄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信。"
"为什么不信?"
"因为裴长渊如果要通敌,不需要这么蠢。"萧玄策说,"他在京城经营了十几年,暗卫、情报网、朝中的关系——他要是想跟北狄做生意,有的是办法,不会被陈太傅抓到把柄。这个弹劾本身就是漏洞百出的。"
"既然你不信——那你为什么不帮?"
"我说了。北境——"
"北境的防线不会因为你站一次队就崩溃。"沈清棠打断他,"你在京城待几天能出什么事?你手底下的人难道是摆设?"
萧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你倒是理直气壮。"
"因为我没时间客气。"沈清棠说,"十天期限还剩几天?陈太傅不会等我们慢慢来。你要是不帮——行。但你至少别让陈太傅用你的名义去压别人。"
萧玄策看着她。
裴长渊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表情不太一样。裴长渊是那种"我早知道她会这样"的表情。萧玄策是那种"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"的表情。
"那你呢?"萧玄策忽然问了一句,"你介入吗?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我已经介入了。"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——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平,是陈述事实的平。她已经介入了——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,从她决定帮裴长渊查案的那一刻起,从她挡在青黛前面挨那一刀的那一刻起。
萧玄策看着她,沉默了大概五息。
然后他点了下头。
"那你自求多福。"
这句话不是嘲讽。沈清棠听得出来——萧玄策说"自求多福"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、不张扬的东西。像是在说:我帮不了你,但我希望你别死。
沈清棠站起来。
"谢了。"
她往外走,裴长渊跟着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玄策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"沈姑娘。"
沈清棠回头。
萧玄策站在桌前,手搭在椅背上。
"你说你介入了——你介入了什么?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全部。"
萧玄策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沈清棠转身出了门。裴长渊跟在她后面,两个人沿着将军府的回廊往外走。
走了一段路,裴长渊开口了。
"你刚才说'全部'——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?"
"知道。"
"你确定?"
沈清棠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"裴长渊,我手上挨了一刀,身上缠着绷带,手里攥着周伯的半封信,脑子裡装着你妈的秘密和我妈的恐惧——你说我确定不确定?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走吧。"他说,"回去还有事干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