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累了。"
温如雪坐在沈清棠对面,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
沈清棠没接话。她看着温如雪——今天温如雪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褙子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没戴任何首饰。不是那种刻意素净的打扮,是真的没心思拾掇自己。
"累什么?"沈清棠问。
"演。"温如雪把茶杯放下,"我一直在演一个角色——温婉的、隐忍的、不争不抢的。在家里演,在外面演,在所有人面前演。演了二十年了。"
"现在不想演了?"
"不想了。"
沈清棠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两个坐在海棠小院的西厢里。门关着,窗户开了一扇——能听见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青黛在外面守着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"你知道我面临的选择是什么。"温如雪说。
"知道。"沈清棠说,"继续跟我合作,对抗陈太傅。或者——回到原来的路上去。跟萧玄策在一起,过安生日子。"
温如雪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"萧玄策回来了。"她说,"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'你变了很多,是好还是不好。'我说回不去了。他说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他说什么?"
"他没说什么。就看着我。"温如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"他看我的眼神跟三年前不一样了。三年前他看我的时候——我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就是那种,他觉得我是他需要保护的人。现在他看我的眼神不是了。"
"是什么?"
"是在评估。"温如雪说,"他在评估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,还能不能是他认识的那个人。"
沈清棠没接话。
"如果我现在回去——"温如雪的声音很轻,"回到原来的路上去。跟萧玄策说一句'我错了,我还是以前那个温如雪'。他会信。他会保护我。我就能过安生日子。"
"你信吗?"
"信。"温如雪说,"萧玄策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。他说保护就保护。"
沈清棠看着她。
"那你怎么选?"
温如雪沉默了。
沉默的时间很长。长到院子里的风停了又起,海棠花瓣落了好几片。沈清棠没催她——这种选择不是催得出来的。
过了很久,温如雪开口了。
"我不想过平静的生活。"
沈清棠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平静的生活是什么?"温如雪看着她,"是躲在将军府里、让萧玄策养着我、每天绣花煮茶、等他下朝回来吃饭?别人看着我过得好,我也觉得自己过得好——但那不是我。"
"那你是谁?"
"我是——"温如雪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,"我是那个拿着我妈留给我的刀、站在若兰墓前、决定跟陈太傅对着干的人。那个人才是我。"
沈清棠看着她。
"你不是为了我才做这个选择的吧?"她问。
"不是。"温如雪说,"是为了我自己。"
"那你打算怎么跟萧玄策说?"
"不说。"温如雪摇头,"他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我不会跟他解释我为什么变了——因为解释本身就是一种讨好。我不想讨好了。"
沈清棠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"笑什么?"
"笑你。"沈清棠说,"你以前确实挺能讨好的。在沈府的时候,陈夫人说什么你都应着,谁给你脸色你都忍着。我还以为你天生就那脾气。"
"不是天生。"温如雪嘴角弯了一下,"是学的。我妈教的——她说女人在别人屋檐下,低头是本分。我低了二十年。现在不想低了。"
"那你低头的结果是什么?"
"结果是——"温如雪看了她一眼,"若兰死了。我妈死了。我被陈家当棋子使了十几年,连自己喜欢谁都不能自己说了算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你选了。"沈清棠说。
"我选了。"温如雪站起来,把茶杯里凉的茶倒了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"继续跟你合作。继续查陈太傅。继续——当那个不温婉的温如雪。"
"为了你自己。"
"为了我自己。"
沈清棠也站起来。
"你知道继续合作的代价。"她说,"陈太傅不会放过你。萧玄策不介入——他不会帮你,也不会帮陈太傅。你一个人暴露在外面。"
"我不是一个人。"
"你是。"沈清棠说,"我和裴长渊在暗处,你在明处。你的住处、你的行踪,陈太傅都知道。你继续跟我们合作,就是把靶子留在自己身上。"
温如雪看着她。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?"
"怕。"温如雪说,"但我不想因为怕就回去。回去了——那个温如雪就白死了。"
沈清棠看着她。那个"白死了"三个字她说得很轻,但沈清棠听出了分量——温如雪说的"死"不是真死,是那个温婉隐忍的温如雪被她亲手杀掉了。杀掉了就不想再复活。
"行。"沈清棠说,"那我们就继续。"
温如雪点头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清棠。"
"嗯。"
"谢谢你没有劝我选'正确'的路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。
"正确"的路——就是回去。跟萧玄策在一起,过安生日子。在所有人看来,那才是温如雪该走的路。安全的、稳妥的、不需要流血的路。
但她没劝。
"我不劝是因为——"沈清棠想了想,"没有人劝过我。我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,没有人告诉我该选哪条路。我自己选的。我也希望你能自己选。"
温如雪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"我们是一样的人。"她说。
"不一样。"沈清棠摇头,"我是被逼的,你是自愿的。你比我强。"
温如雪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海棠花瓣落了一地。温如雪踩着花瓣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西厢的窗户——沈清棠还站在里面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温如雪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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