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外面的石阶上蹲着一排候旨的官员，沈清棠站在广场东边的廊柱后面，隔着半个广场看金銮殿的门。
她进不去——金銮殿是朝臣议政的地方，她一个国公府的姑娘没资格进。但裴长渊的暗卫在殿外等着，消息会传出来。
今天是大朝会。萧玄策要在殿上呈报北境防务。
这份报告的内容她昨晚跟裴长渊一起看过——厚厚一沓，二十多页，从北境的兵力部署到粮草供应到防线修缮，写得详尽无比。表面上看就是一份普通的防务汇报，但中间夹着一段——
"北境军粮供应，近三年持续短缺。臣查户部调拨记录，实际拨付数目与账面数目不符，差额约十二万石。臣以为，此事关乎北境军心，恳请陛下彻查。"
十二万石军粮。账面上拨了，实际没到位。这十二万石粮去哪了？户部。户部谁管？陈太傅。
不是直接弹劾——是"恳请陛下彻查"。语气恭敬，态度端正，说的还是北境防务的本职工作。但刀子已经递出去了——皇帝只要一查户部的账，陈太傅就跑不掉。
这招不脏。干净得很。
沈清棠在廊柱后面等了大概半个时辰。腿都站酸了。
殿门开了。
第一个出来的是几个穿绿袍的小官，低着头快步走。然后是一拨穿红袍的大员——脸色都不太好看，有人皱着眉，有人沉着脸。最后出来的是陈太傅。
陈太傅的脸——沈清棠隔着半个广场都能看出来——是铁青的。
暗卫过来了。
"姑娘，殿上的消息——萧将军呈了北境防务报告，其中提到户部军粮调拨差额十二万石。陈太傅当殿反驳，说萧将军夸大其词。萧将军拿出户部三年的调拨存档原件——每一笔都有户部官印。陈太傅——"
暗卫停了一下。
"陈太傅怎么了？"
"没话说了。皇帝当场下旨——命大理寺彻查户部军粮调拨账目，限期十五日出结果。"
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成了。
萧玄策不是在帮裴长渊——他是在做自己的事。北境缺粮三年，他查了三年，现在回京呈报，把证据摆出来。这件事跟裴长渊的通敌案没有任何关系——但它的效果是：皇帝开始查户部了。
户部一旦被查，陈太傅的精力就得分散。他不能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弹劾裴长渊了——他得先保自己。
"裴长渊呢？"沈清棠问。
"宸王殿下今日没有上朝——他被弹劾期间不能入殿。但殿下的暗卫一直在殿外候着。"
"行。你去告诉他，消息我收到了。"
暗卫走了。沈清棠转过身——裴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
"你什么时候来的？"她吓了一跳。
"刚到。"裴长渊跟她并排站着，看着广场上散朝的官员，"殿上的事我听说了。"
"你怎么听说的？"
"暗卫比我跑得快。"
沈清棠看了他一眼。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一些——至少黑眼圈没那么重了。但手还是在袖子里，不知道是不是在抖。
"萧玄策这一手漂亮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不夸两句？"
"他不需要我夸。"裴长渊说，"他做的事不是为了让我夸。"
沈清棠想了想，也对。萧玄策不是在帮裴长渊——他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。北境缺粮三年，他忍了三年，现在有了机会当然要捅出来。至于这件事会不会间接帮到裴长渊——那不是他关心的。
"他比我们想象的更有策略。"裴长渊说了一句。
沈清棠转头看他。裴长渊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，但她听出来了——这是一种认可。从裴长渊嘴里说出来的认可不多，尤其是对萧玄策。
"你以前不这么看他。"
"以前我不了解他。"裴长渊说，"现在也不算了解。但这一手——干净。不拖泥带水，不留把柄。陈太傅想反驳都没角度。"
"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事实最难反驳。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："你说的。"
广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陈太傅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宫门外——他走得很快，步子比平时大。
"陈太傅急了。"沈清棠说。
"嗯。户部被查，他得回去处理账目。十二万石粮的差额不是小数——他得在十五天之内把账做平。"
"做得平吗？"
"做不平。"裴长渊说，"三年十二万石的缺口，不是改两本账就能遮过去的。大理寺的人不傻——他们会查源头。"
沈清棠正要接话，看见宫门口那边有动静。
萧玄策从金銮殿方向走出来——穿着朝服，腰板笔直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，一个人从侧面拦住了他。
陈太傅。
沈清棠拉了一下裴长渊的袖子："看。"
两个人站在廊柱后面看。距离太远听不见说什么，但看得到动作。
陈太傅拦在萧玄策前面，说了一句什么。萧玄策停下来，看着他。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息——陈太傅的嘴角在动，似乎在笑。萧玄策没什么表情，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陈太傅转身走了。萧玄策也走了——往另一个方向。
暗卫跑过来汇报。
"陈太傅在宫门外拦住萧将军，说了一句——'将军好手段。'萧将军回了一句——'太傅过奖。我只是在履行职责。'然后两人就分开了。"
沈清棠听完，吹了声口哨。
"好手段。"她重复了一遍陈太傅的话，"他这是在警告萧玄策——我知道你干了什么。"
"没用。"裴长渊说，"萧玄策不需要遮掩。他呈的是北境防务报告，说的是军粮短缺——这是他分内的事。陈太傅说他'好手段'，等于承认自己在户部的事上被将了一军。"
"陈太傅会怎么反击？"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会加快速度。"他说，"通敌案的原定期限是十天——加上萧玄策求情宽限的十天，已经过了一大半。他会在剩下的几天里全力压通敌案，赶在户部调查出结果之前把我的爵位削掉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只要我的爵位还在，我就能继续查他。一旦爵位没了——暗卫调不动，情报网断掉，宸王府封了。他就安全了。"
沈清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"还有几天？"
"三天。"
"三天之内我们要找到陈慕安或者'影蛇'的证据。"
"对。"
沈清棠看着宫门口——萧玄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陈太傅也走了。广场上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几个扫地的小太监。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萧玄策说'不介入'——但他今天在殿上做的事，比介入更狠。"
裴长渊点头。
"他不是介入。"他说，"他是开了一枪。子弹不朝陈太傅飞——但陈太傅得躲。"
沈清棠转过头看他。
"三天。"她说，"你有什么办法？"
裴长渊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——没抖。他的手指在袖口上弹了一下，像是在做一个决定。
"有一个办法。"他说，"但有风险。"
"什么风险？"
"你信不信我？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你他妈的——都这种时候了还问这个？"
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。
"走吧。"他说，"回去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