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兰的墓前点着三炷香，还没烧完。
萧玄策站在墓碑前面，看着那个"温氏若兰之墓"几个字。他每个月都会来——出征前是每月初一，回来之后改成了不定期，但至少一周一次。
他正站着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轻的，但没刻意压。是那种不怕被人发现的走法。
"你也来这里？"
他转过身。温如雪站在三步开外，穿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，腰间还是那把短刀。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，里面放着几样供品。
"我来看看若兰。"她说，"你也一样？"
"嗯。"
温如雪走到墓碑前，把篮子里的供品一样样摆在石台上——糕点、水果、一壶酒。摆完了，她把萧玄策点的那三炷香整理了一下，把歪了的扶正。
两个人站在墓前，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山下面吹上来，把香灰吹散了一点。墓碑上的字被日头晒了几年，已经有些模糊了——"温氏若兰"四个字还行，下面的生卒年需要凑近才能看清。
"你来得比我勤。"温如雪先开了口。
"我答应过她，每次回京都来看她。"
"你做到了。"
"嗯。"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瘦了。"温如雪说。
萧玄策看了她一眼。上一次在慧明寺见面，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，但说的大多是场面话——他在北境怎么样、她在沈府怎么样、京城的局势如何。真正的话一句没说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温如雪是专门来找他的。
"你有话要说。"萧玄策不是在问。
温如雪没否认。她转过身面对他，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"我帮你查陈太傅。"
萧玄策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为什么？"
"因为陈太傅害死了我的外祖母的友人。"温如雪说，"我外祖母的母亲——秋禾——是先皇后身边的人。先皇后被害，陈太傅脱不了干系。这条仇我记了很多年了。"
"你以前没提过。"
"以前我没有能力提。"温如雪说，"现在我有了。"
萧玄策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的短刀，再扫回她的眼睛。他在评估——这是他将军的习惯，评估一个人说的话和这个人的能力是否匹配。
"你知道陈太傅是什么人。"他说。
"知道。"
"你知道跟他作对的代价。"
"知道。"
"你确定？"
温如雪看着他。
"我确定。"
萧玄策没立刻接话。他转过身，又看了一眼若兰的墓碑。
"你在沈府跟沈清棠合作——这件事我知道。现在你又来找我合作。你到底站在哪边？"
"我站在我自己这边。"温如雪说。
"那沈清棠呢？"
"她知道我来了。"
萧玄策转回头看她。
"她知道？"
"我跟她说过——我会主动找你。"温如雪说，"她没拦我。"
萧玄策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。
"你不像是来'帮我'的。"他说，"你像是来'拉拢'我的。"
温如雪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某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表情。
"帮和拉拢有什么区别？"
"帮是不要回报的。拉拢是要的。"
"那你要不要回报？"
"我没说要帮你。"
"但你会。"温如雪看着他，"你在金銮殿上呈了那份报告——户部军粮的事。你不是在帮宸王，你是在做你自己的事。陈太傅管着户部，北境缺粮三年，你忍了三年，现在有机会了你当然要捅出来。"
萧玄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"你倒是了解我。"
"我不了解你。我了解这个局面。"温如雪说，"你回来之后做了两件事——面圣的时候替宸王说了一句公道话，然后在殿上呈了北境防务报告。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中立的，但效果上都在帮宸王。你说你不介入——但你已经在介入了。"
萧玄策沉默了。
"既然你已经在介入了——"温如雪往前走了一步，"不如跟我合作。我手里有陈家在京城的情报网，你在北境有线索。两边一拼，能拼出一个完整的东西来。"
"拼出什么？"
"影蛇。"温如雪说，"陈慕安。通敌线。不管叫什么——那个藏在陈太傅背后的人。"
萧玄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手上有多少东西？"
"不够多。但够给你指几个方向。"
"什么方向？"
"沧州守备张怀远——你查过他。但你不知道他在沧州之前是干什么的。"温如雪说，"他以前是户部的一个小官。调到沧州之前在户部待了三年——那三年正好是军粮缺口开始出现的年份。"
萧玄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的？"
"我自己的渠道。"
萧玄策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他低头看着墓碑前的供品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温如雪没催他。她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萧玄策开口了。
"你要什么？"
"不要什么。"温如雪说，"我要的是结果——陈太傅倒。怎么倒的不重要。"
"你不在乎是谁扳倒的？"
"不在乎。你扳的也行，宸王扳的也行，我扳的也行。"
萧玄策点了下头。
"行。合作。"
温如雪没露出意外的表情——她早就知道他会答应。
"但有一个条件。"萧玄策说，"你手里的情报全部摆出来——不准藏着。我的人也不会跟你的人抢功，但我不要被人当枪使。"
"跟宸王说的一样。"温如雪说。
"他说的？"
"他在慧明寺那次会谈里说过同样的话。"温如雪嘴角弯了一下，"你们俩倒是一个脾气。"
萧玄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显然不太高兴被拿来跟裴长渊比较。
温如雪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身走的时候，萧玄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。
"如雪。"
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"你变了——比上次见面又变了一些。"
温如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也变了不少。"
她走了。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，最后消失在佛殿的转角。
周平从佛殿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他一直在那里等着——萧玄策跟温如雪说话的时候他没出声。
"将军，您相信她吗？"
萧玄策看着温如雪消失的方向。
"我相信她的目的。"他说，"她要扳倒陈太傅——这一点是真的。"
"那您不相信什么？"
"她的手段。"萧玄策转身往山下走，"她比以前会用了。一个会用手腕的人——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用手腕对你。"
周平跟上他的脚步。
"那这合作——"
"走着看。"萧玄策说，"她给我张怀远的信息，我验证。验证是真的，就继续。验证是假的——"
他没说完。
但周平听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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