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沈清棠正在磨墨。
不是敲了再推——是直接推。力道不大,但门闩被带着响了一声,挺突兀的。
她抬头。
萧玄策站在门口。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玄色便服,头发用木簪束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站姿不对——两脚分开,肩膀端着,像是随时准备干架。
"萧将军。"沈清棠把墨锭放下,"你进别人家门不敲门的?"
"我敲了。你没听见。"
"我没听见说明你敲得太轻。"
萧玄策没接这句话。他走进来,在西厢桌前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椅子是温如雪上次来坐的那把——沈清棠注意到他选座位的方式:不是随便坐的,是选了一个能同时看到门和她的位置。
将军的习惯。
"喝茶吗?"沈清棠问。
"不喝。"
"那你说。"
萧玄策的手搁在桌上,十指交叉。他看着沈清棠,眼神里有一种她在原书里没读到过的东西——较真。
"沈清棠,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。"
沈清棠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"问。"
"你和裴长渊的关系,会不会影响你对陈太傅案的判断?"
这句话问得很直。不是试探,不是绕弯子,不是暗示——就是正面问。
沈清棠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萧玄策的眼睛——他的眼神是认真的,不是来找茬的。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"会不会影响,"她说,"取决于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。"
"我的目的是确认——你是否还是一个独立的决策者。"
沈清棠挑了下眉。
"你觉得我不是?"
"我没说不是。"萧玄策说,"我需要确认。"
"你确认什么?"
"确认你做的每一个决定——查陈太傅、查通敌线、查裴景琰案——这些决定是你自己做的,还是裴长渊让你做的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你觉得我是裴长渊的棋子?"
"我没这么说。"萧玄策的语气没变,"但你和裴长渊的关系——不管那是什么——会让人产生这种怀疑。朝中已经有人在传了。"
"传什么?"
"传宸王之所以能查到陈太傅头上的东西,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替他铺路。那个人是你。"萧玄策说,"他们不信一个国公府的姑娘能查到这些——他们觉得是裴长渊在用你,或者你在替裴长渊办事。"
沈清棠笑了一下。
"那你怎么觉得?"
"我不觉得。"萧玄策说,"我来问你——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回答这个问题。"
沈清棠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她皱了下眉,放下。
"萧将军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"她说,"裴长渊被弹劾通敌的那天,我在场。陈太傅在殿上拿出来的证据,二十年前裴景琰案的旧物——那些东西我比裴长渊先看到。是我告诉他的。"
萧玄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你先看到?"
"对。因为我有他不知道的信息渠道。"沈清棠说,"裴长渊查案查了十几年,但他有些东西查不到——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,是因为他的视角是宸王的视角。他看的是朝堂。我看的是别的。"
"你看的是什么?"
"人。"沈清棠说,"我看人。周伯临死之前说了什么、温如雪身上藏着什么、你回京之后第一步会做什么——这些东西不是裴长渊告诉我的,是我自己看出来的。"
萧玄策看着她,没说话。
"你问我是不是一个独立的决策者。"沈清棠往前倾了倾身子,"我告诉你——我跟裴长渊合作,不是因为他让我合作。是因为我判断他值得合作。如果有一天我判断他不值得了,我会撤。他拦不住我。"
"你确定他拦不住你?"
"他要是能拦住我,我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。"沈清棠说,"我早就被他关在宸王府里了。他不是没想过——但他做不到。因为他知道,关住我就等于失去我。"
萧玄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。
"你和裴长渊——到底是什么关系?"
"你又问这个。"
"上次你没回答。"
"这次也不回答。"沈清棠说,"因为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我和谁谈恋爱,不影响我判断谁该死。陈太傅该死,不是因为他得罪了裴长渊,是因为他通敌、他害人、他贪了十二万石军粮。这些事跟你、跟我、跟裴长渊都没有关系。"
萧玄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说'谈恋爱'。"
"我说了。"
"你承认了。"
"我承认什么了?"沈清棠摊手,"我说的是'和谁谈恋爱不影响判断'——这是一句假设。你非要往里头塞意思,我也拦不住。"
萧玄策看着她——她的表情很坦然,没有回避的意思,也没有心虚的样子。
"你确实不像原——"他话说了一半顿住了。
"原什么?"
萧玄策收了口。他本来想说的是"原来那个沈清棠"——但这句话太奇怪了。他认识沈清棠的时间不长,出征之前只见过一面,谈不上"原来"。
"没什么。"他说,"我换一个问题。"
"问。"
"如果有一天裴长渊和你的判断出现分歧——你选谁?"
"选对的那个。"
"如果两个人都不认为自己错呢?"
"那就各干各的。"沈清棠说,"我不是他的附庸,他也不是我的。我们合作是因为方向一致。方向不一致了——分道扬镳。"
萧玄策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"你确定?"
沈清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把门推开,院子里海棠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"我确定。"她回过头看他,"但你可以试试。"
"试什么?"
"试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"沈清棠嘴角弯了一下,"你不是在观察吗?观察了七天了——你观察到什么了?"
萧玄策站起来。
"我观察到——你确实是个独立的决策者。"
"那你来问什么?"
"因为我要听你自己说。"萧玄策走到门口,在她侧面站定,"我观察到的和你自己说出来的是两回事。我信我看到的,但我更信你说的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行。那现在你信了?"
"信了。"
"那你可以走了。"
萧玄策迈步出了门槛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了。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裴长渊——他配不配得上你,我不知道。但你配得上你自己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。
萧玄策没回头,沿着院子里的石板路走了。他的背影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跟来时一样。
青黛从厨房探出头:"姑娘,他走了?"
"走了。"
"他来干嘛的?"
"问话。"
"问什么话?"
"问我是不是我自己的主人。"沈清棠把门关上,回到桌前坐下,"你说好笑不好笑——一个男人来问一个女人,你是不是你自己的人。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。"
青黛听不太懂,缩回厨房去了。
沈清棠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不是给谁的信,是给自己看的。
"独立决策者。"
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,划掉了。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:
"不需要任何人确认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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