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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盆里的金子还在滋滋作响。
姜离没等那几个文官回答,已经扶着萧重转身,朝王府大门外走去。沈从山还僵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,直到姜离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一顿。
“沈统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所有士兵都竖起了耳朵,“带人,排队。”
沈从山喉结滚动:“排……什么队?”
“腰牌兑付处。”姜离抬手指向王府大门左侧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摆开了一溜长桌,桌后坐着几个账房模样的人,桌上堆着成捆的银票和崭新的腰牌,“禁军上下,凡有旧部腰牌者,皆可来此兑换王府新银票。一枚腰牌,兑十两。”
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。
十两!普通禁军士兵一年的饷银也不过二十两!
沈从山猛地抬头:“王妃!这、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“规矩?”姜离笑了,她扶着萧重,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条街,“沈统领,你告诉我,是那些剪碎了喂狗的借条算规矩,还是这实打实的银子算规矩?”
话音未落,她已经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借条——正是刚才从那些文官手里收缴上来的。她看也不看,随手递给身旁一名亲卫:“剪碎了,拌上蜜糖浆,洒街上。”
那亲卫愣了愣,随即接过,抽出腰刀就开始咔嚓咔嚓地剪。纸屑纷飞,混着旁边小厮端来的黏稠蜜浆,哗啦一声泼在了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几条野狗闻着甜味就窜了过来,低头猛舔。
“看见了吗?”姜离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还攥着旧腰牌、眼神闪烁的士兵,“你们欠的那些债,在王爷眼里,就值这个价——喂狗的料。”
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士兵突然红了眼眶。
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旧腰牌——那是韩烈部下的制式,铜铸的狼头已经磨得发亮——狠狠摔在地上,然后大步冲向兑付桌:“我换!”
有人带头,人群瞬间骚动起来。
“我也换!”
“妈的,老子早就不想戴这破玩意儿了!”
“十两!够我娘吃半年药了!”
沈从山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兵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几张长桌,攥着旧腰牌的手都在抖。他想喝止,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姜离没再看他,扶着萧重往王府里走。跨过门槛时,她侧头对影七低声道:“去,把赵铁柱叫来。让他带个人——城外来客。”
影七眼神一凛,点头消失。
***
半个时辰后。
王府后院的士兵食堂里,弥漫着一股米饭的香气。
赵铁柱——就是前几日被吊在旗杆上示众的那个兵——此刻正挺直腰板站在食堂门口。他脸上鞭痕还没全消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身后,跟着个穿灰布衣的中年男人。那男人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卷檄文,正是韩烈派来的特使。
“请。”赵铁柱侧身,声音硬邦邦的。
特使冷哼一声,抬脚迈进食堂。然后,他愣住了。
长条木桌上,摆着十几口大木桶。桶盖掀开,里面是雪白的精米——粒粒饱满,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几个伙夫正拿着大木勺给排队打饭的士兵盛饭,每人碗里都堆得冒尖。
而特使自己怀里,还揣着半块韩烈军发的干粮——黑乎乎的杂面饼,掰开能看到里面掺的沙粒。
“这……”特使嘴唇动了动。
赵铁柱走到桌边,拿起一块王府的米糕,又拿起特使怀里掉出来的半块杂面饼。他左右看了看,然后,在满食堂士兵的注视下,把杂面饼狠狠拍在了特使脸上。
“呸!”赵铁柱啐了一口,“韩烈就给你们吃这个?喂牲口呢!”
饼渣混着沙子从特使脸上滑落。
食堂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。笑声从窗户传出去,飘上城楼,那些值守的金吾卫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
特使的脸由青转红,由红转紫。他哆嗦着手指向赵铁柱:“你、你竟敢——”
“我敢什么?”赵铁柱梗着脖子,“老子现在吃的是王府的饭,领的是王府的饷!韩烈算个屁!”
他说完,转身朝食堂里所有士兵抱拳:“弟兄们!刚才王妃说了,旧腰牌换新银票,十两一张!我赵铁柱已经换了!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票,高高举起,“这钱,能买米,能买药,能寄回家!韩烈给过你们什么?除了沙子饼,就是空头许诺!”
人群又骚动起来。
特使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扯开檄文就要念。可还没开口,食堂后门帘子一掀,姜离走了进来。
她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裙,没扶萧重——王爷已经被送回内院静养。她手里拿着几张银票样本,径直走到沈从山面前。
沈从山正坐在角落里,盯着手里刚兑换来的银票发呆。
“沈统领。”姜离把样本递过去,“仔细看看背面。”
沈从山接过,凑到灯下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银票背面,用极细的朱砂小字,印着一行信息:王二狗,家住城东柳树胡同三号,母张氏,妻李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每一个来兑换的士兵,家眷姓名、住址,都会印在他兑换的银票背面。”姜离声音平静,“王府会派人暗中保护这些家眷,确保她们在围城期间不受骚扰,不缺粮米。”
沈从山手开始抖。
这哪里是保护?这分明是把所有士兵的家眷都捏在了手里!谁敢反,家眷第一个遭殃!
可同时……这也确实是保护。乱世里,妇孺老幼最易受欺。王府肯花这个心思,意味着这些士兵再无后顾之忧。
“沈统领。”姜离看着他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,轻轻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府上的钥匙。今早我让人把你母亲和妻儿接进了王府西厢房,与几位老嬷嬷同住。现在,物归原主。”
沈从山猛地抬头。
姜离迎着他的目光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绿芒——那是【读心术】运转的痕迹。几息之后,她嘴角微扬。
浅绿色。
忠诚度从深红转为浅绿,虽未至深绿,但已可一用。
“禁军指挥权,从现在起,正式移交给你。”姜离后退半步,朝沈从山微微颔首,“沈统领,王爷的命,京城的安危,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沈从山攥着钥匙和银票,手背青筋暴起。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单膝跪地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食堂里所有士兵都安静下来。
姜离转身,看向还僵在那里的韩烈特使,微微一笑:“特使大人,回去告诉韩将军——他围城一日,京城粮价就涨一成。不过没关系,王府发行的‘公债券’,可以在城中三十六家商号抵扣粮价。至于百姓骂谁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提高:
“那就请特使听听,现在街上在唱什么。”
窗外,隐隐传来乞丐们嘶哑的歌声,在夜色中飘荡:
“韩烈围城饿百姓啊——王爷散财救苍生——”
特使的脸,彻底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