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醒着的时候他的脸是冷的——下颌绷着,眉心那道竖纹刻得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睡着了之后那些全松了。眉心还是那道纹,但浅了。嘴唇微微张开一点,呼吸均匀。
沈清棠坐在床边,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。
今天早上换过一次药了——金创药撒得够,绷带缠得紧,渗血的位置没有扩大。伤口不算深,但四寸长的口子搁在谁身上都得养几天。裴长渊不听——他受伤之后还想处理公务,被她摁回床上的。
"你躺着。"
"信使的供词还没——"
"暗卫能干的事你不要干。躺着。"
他躺了。
这是第一天。
沈清棠每天来两次。早上送药,傍晚送饭。药是大夫开的方子,她让青黛煎好了装在食盒里提过来。饭是她自己做的——不是什么精细的菜,就是白粥配两碟小菜。裴长渊不挑食,但他吃东西很慢,像是在数每一粒米。
第一天早上,她端着药进书房的时候,裴长渊靠在床头,眼睛刚睁开。
"你怎么来了?"
"你受伤了。"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意外——不多,就一点。像是没料到她会来。
"药放在桌上。凉了喝。"她把碗搁下,转身走了。
第一天傍晚,她提着食盒来。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,左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拿着一份情报在看。
"你怎么又来了?"
"你受伤了。"
他看了她一眼,放下情报。这次没有意外——但有一点别的东西。不是惊讶,更像是不习惯。
"粥。喝了。"她把食盒打开,碗筷摆好,"情报看完了吗?"
"看完了。"
"看完了就吃饭。"
他吃了。吃得很慢,但吃完了。
第二天早上,药。
"你怎么来了?"
"你受伤了。"
这次他没有问——他问的是"你怎么来了",但语气已经变了。第一天的"你怎么来了"是惊讶,第二天的"你怎么来了"是确认。确认她还会来。
第二天傍晚,饭。
"你又来了。"
不是"你怎么来了"——是"你又来了"。差了两个字,意思全变了。"你怎么来了"是没料到,"你又来了"是料到了。
"嗯,又来了。"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"今天加了鸡蛋。青黛说你需要补补。"
"我不需要补。"
"你不需要补你需要吃。手臂上豁了一道口子还挑食——你几岁?"
裴长渊没再说话,端起碗吃了。
第二天走的时候,沈清棠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在看书,左手搁在桌上,绷带从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白。她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——以前他看书的时候是半靠着的,今天他坐直了。
坐直了可能是为了让她看到他"没事"。
这个人。
第三天早上,药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已经醒了。不是刚醒——是醒了有一阵了。床头多了两份看完的情报,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。
"你怎么来了?"
"你受伤了。"
第三遍了。同样的对话,同样的台词。但他的眼神又不一样了。
第一天的眼神是惊讶。第二天是确认。第三天——是期待。
他期待她来。
沈清棠把药碗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一口气喝了——没皱眉。这个药苦得很,第一天他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。今天不抽了。像是习惯了。
"伤口还疼吗?"
"不疼了。"
"我看看。"
她把他的袖子卷上去。绷带干净,没有渗血。她小心地解开——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,边缘的紫褪了一些,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。
"恢复得不错。"她把绷带重新缠好,"再养两天就能拆了。"
"嗯。"
第三天傍晚,饭。
她提着食盒进门的时候,他已经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了——情报、笔、纸,全收到抽屉里去了。桌上干干净净的,像是专门腾出来的。
"你怎么——"
"你受伤了。"她把食盒打开。今天的粥里加了红枣,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。
他看着桌上的菜,没动筷子。
"怎么了?不饿?"
"沈清棠。"
"嗯?"
"你不需要每天都来。"
沈清棠把筷子递到他手里。
"我想来。"
裴长渊接过筷子,手指碰到她的指尖——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。
他低头吃粥。
沈清棠坐在床边,看着他吃。他今天吃得更慢了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不是嚼不动的慢,是那种不想吃完的慢。
"今天的粥好喝吗?"
"好喝。"
"那喝快点。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两口,放下了。
"沈清棠。"
"又怎么了?"
"你以前照顾过人吗?"
沈清棠想了想。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会照顾人?"
"因为我看了就会。"她说,"你不会照顾人——不是因为你看不会,是因为没人让你看过。"
裴长渊的筷子停了。
"不一样。"他说,"我从小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"你从小没人照顾你。我知道。"沈清棠把空碗收进食盒里,"所以现在有人照顾你了。你不习惯——但你会习惯的。"
裴长渊没接话。
他把碗放回桌上,慢慢躺下去。左手搁在身侧,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。他的眼睛闭上了——不是困了,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表情。
沈清棠坐在床边,没走。
她看着他。他的呼吸一开始是均匀的——装出来的那种均匀。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呼吸慢慢变了,变得不那么规律了。不是睡着了——是某种情绪在胸口堵着,呼吸跟着乱了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他的眼角。
右眼。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,沿着太阳穴的弧度往下走,最后落进了鬓发里。
裴长渊的脸没动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的、平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但那滴泪不受他控制地出来了——像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。
沈清棠抬起手,用袖子轻轻擦掉了那滴泪的痕迹。
裴长渊没有醒。
但他的右手动了——慢慢地、像是在梦里一样,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握得不紧。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,指腹贴着她的指节。像是在确认她在不在。
沈清棠没抽手。
她就那么坐着,让他握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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