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把第三份供词拿过来。"
沈清棠坐在宸王府书房的地上——桌子不够大,她把六份文件铺了一地。裴长渊坐在桌边,左臂还缠着绷带,右手翻着另一份材料。
第三份供词递过去了。沈清棠拿在手里,对着烛光看了两遍。
"有问题。"她说。
"什么问题?"
"笔迹。"
裴长渊从椅子上探身看了一眼——沈清棠把三份供词并排放在地上,指着上面的字。
"你看——第一份供词,是一个叫王七的商人写的。第二份是叫李茂的。第三份是叫孙岭的。三个不同的人,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口供内容。"
"嗯。"
"但字是同一个人写的。"
裴长渊的手停了。
"你确定?"
"你看看这个'之'字。"沈清棠指着三份供词上同一个位置,"三份供词里的'之'字,最后一笔都是往上挑的。不是正常的那种平出,是带一个小钩。这个习惯——不是练字练出来的,是个人习惯。三个人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书写习惯。"
裴长渊蹲下来,仔细看了三份供词上的"之"字。
确实。三个"之"字一模一样——不只是像,是同一个运笔轨迹。
"还有这个。"沈清棠翻到供词的第二页,"三份供词里都有'宸王'两个字。你看'宸'字的宝盖头——第一笔的起笔位置都偏左了半分。正常写字不会偏得这么一致。"
"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"裴长渊问。
"我是做文职出身的。"沈清棠把供词放下,"我在公司里审过几千份合同——伪造签名的、模仿笔迹的、篡改条款的,我见得多了。三个人的笔迹完全一样,这连外行都骗不过去。"
"公司?"
"就是……做事的地方。"沈清棠含糊过去了,"反正我看过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文件。"
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这是在夸自己?"
"我是在陈述事实。"
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微提的假笑——是真的笑。嘴角往上走了一点,眼角的纹路舒了。这几天她见过他笑几次了,但每次都不太一样。这次是那种"被逗到了"的笑。
"行。"他收了笑,"供词是伪造的。信件呢?"
沈清棠把四封信拿过来,一封一封摊开。
信纸是同一种——普通的竹纸,市面上到处都有卖。信的内容是裴长渊与北境商人的通信,语气暧昧,暗示双方有贸易往来。落款是"渊"字。
"'渊'字写得很像你的笔迹。"沈清棠说。
"不是我写的。"
"我知道不是你——但模仿的人下了功夫。你看这个'渊'字的最后一笔,收笔的时候有一个顿。这是你的习惯。"
"你怎么知道我的笔迹习惯?"
"你写字的时候我看了不下五十遍了。"沈清棠没抬头,"你的'渊'字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会往下顿一下——这个模仿的人也顿了。但他顿的位置不对。你顿在偏右,他顿在正中。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"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。"
"职业习惯。"沈清棠把四封信并排摆好,"但信件的问题不大——供词是致命的。三份供词同笔迹,直接证明是伪造。这一条就够推翻一半证据了。"
"剩下的一半呢?"
"贸易记录。"沈清棠从地上捡起最后一份文件——是一张货物清单,上面列着铁器和盐的数量、价格、交货地点。"这份清单是从户部的档案里调出来的——陈太傅有户部的权限,他能调档也能造档。"
"你觉得这份也是假的?"
"不一定。这份可能是真的——但它证明的不是'裴长渊通敌',是'有人通敌'。清单上没有署名,没有收货方,只有货物和数量。陈太傅说这是裴长渊的贸易记录——但他拿不出裴长渊跟这份清单之间的直接联系。"
裴长渊站起来,走到桌边倒了杯水。
"也就是说——供词伪造,信件模仿,贸易记录没有直接关联。"
"对。但问题是——大理寺不一定看得出来供词的笔迹问题。他们审案看的是内容,不是笔迹。"
"那我们怎么让他们看到?"
"我们把分析做成文书。"沈清棠说,"笔迹对比、运笔习惯、用墨——全部列出来。写成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,提交给大理寺。"
"你会做这种报告?"
"我会。"沈清棠说,"我在——做事的地方学过。"
裴长渊没追问"做事的地方"是什么。他知道她有些不能说的东西——他不问,她不说,这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。
"行。鉴定报告你来写。我来整理时间线。"他坐回桌前,把供词和信件按日期排列,"信件的落款日期——三月十七、四月二十三、五月初九、六月十五。供词的日期——三月二十一、四月二十七、五月初三。"
沈清棠凑过来看。
"有什么规律?"
"你看日期。"裴长渊用手指点着,"最早的信件是三月十七,最晚的供词是五月初三。所有的'证据'都集中在这一个半月里。"
"一个半月——"
"但陈太傅指控的是'过去三年'。"裴长渊说,"三年里裴长渊只在一个半月内跟商人通信?这不合理。如果真要伪造,应该把日期分散到三年里——这样看起来更真实。"
"他为什么只集中在一个半月?"
"因为他来不及。"裴长渊说,"伪造文件需要时间。一个半月是他能准备的最短周期——再往前造,墨迹和纸张的老化程度会露馅。"
沈清棠点头。然后她注意到另一个东西。
"等一下。"她指着三月十七那个日期,"你说所有证据都在三月到五月之间——三个月前是什么时候?"
裴长渊算了一下。
"三个月前是三月。三月——"
他的声音停了。
"三月十五。"他说。
"三月十五是什么日子?"
裴长渊没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,拇指搓着食指——焦虑的小动作。
"我母妃的忌日。"他说,"三月十五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陈太傅选在你母妃忌日前后伪造证据?"
"不是选。"裴长渊的声音压了下去,"三月十五是我每年最不稳定的时候。我那天会去皇陵——不带暗卫,不带随从。一个人待一整天。"
"所以那天你——"
"没有不在场证明。"裴长渊说,"我母妃忌日那天我独自在皇陵,没有人能证明我在哪。陈太傅把信件的落款日期定在三月十七——就是忌日后两天。他赌的是:我在忌日前后行为异常,无法自证行踪。"
沈清棠的拳头攥紧了。
"他不仅想扳倒你——他故意选在你母妃忌日下手。"
"嗯。"
"这个老畜生。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——她骂人的语气不像是在骂,像是在磨牙。
"你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个时间吗?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二十年前——裴景琰案——也是三月十五定的罪。"
沈清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同一天?"
"同一天。"裴长渊说,"我母妃死在三月十五。裴景琰案的判决也下在三月十五。这不是巧合——是陈太傅的签名。他喜欢用日期做标记。"
沈清棠看着桌上那些伪造的供词和信件,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一堆纸。它们是陈太傅精心设计的——不只是政治攻击,还是一种折磨。他用裴长渊母亲的忌日来制造证据,用裴景琰案的纪念日来发动弹劾。
每一刀都往旧伤口上捅。
"鉴定报告。"沈清棠站起来,"我现在就写。"
"你今天——"
"我今天不走了。"她走到书桌前坐下,拿起笔,"墨。"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走过来,把砚台上的墨锭拿起来,开始磨墨。
两个人一个磨墨一个写字。书房里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。
沈清棠写了一个时辰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裴长渊把她没喝完的茶换了杯热的放在手边。她没抬头,端起来喝了一口,继续写。
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。
她把鉴定报告放下,活动了一下脖子。裴长渊还坐在旁边——没走,在看她写的东西。
"你觉得怎么样?"她问。
"比我见过的任何大理寺文书都专业。"他说。
"那是因为大理寺的人没在公司加过班。"
"公司?"
"没什么。"她把报告叠好,"明天提交给大理寺。然后等沧州的消息。"
裴长渊点了下头。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三月十五——那天你不在我身边。"
"我知道。"
"以后呢?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以后三月十五我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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