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次听证的消息是暗卫传到海棠小院的。
纸条上写得很简单:"皇帝令三日后二次听证,宸王须当庭提供证据自证清白。若逾期无证,削爵收监。"
削爵收监。
沈清棠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放在桌上。
鉴定报告昨天已经送进大理寺了——笔迹对比、运笔分析、用墨成分,全写了。但大理寺审不审、什么时候审、审了认不认,都是未知数。沧州那边萧玄策的人还没回信。三天——又是三天。
她坐在桌前想了很久。
裴长渊没有证据。他手里的东西——周伯的遗书、信使的供词、通敌线的线索——全是间接证据。能证明陈太傅有问题,但不能证明裴长渊没问题。"私通敌国"这个罪名是单向的——陈太傅只需要拿出"裴长渊跟北境商人有接触"的证据就行,不需要证明裴长渊到底通没通敌。
而那些伪造的供词和信件,在鉴定报告被大理寺采纳之前——它们是"有效证据"。
三天。
沈清棠站起来。
"青黛。"
"姑娘?"
"把我那件青色的褙子找出来。就是去年做的那件——领口绣了云纹的。"
"姑娘要出门?"
"嗯。去宫里。"
青黛的手停在了柜子前面。
"宫……宫里?"
"金銮殿。"
青黛的脸白了。
"姑娘您——您进金銮殿?您没有——"
"我有。"沈清棠走到柜子前,把褙子接过来,"我是沈国公府的嫡女。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有权旁听朝议。沈国公的品级够了。"
"可是姑娘您从来没——"
"没进过不代表不能进。"沈清棠开始换衣裳,"青黛,你别慌。我不是去闯殿——我是去旁听。"
"那您带不带暗卫?"
"不带。"
"姑娘!"
"不带。"沈清棠把头发挽好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——青色褙子,素面朝天,没戴首饰。够了。"一个沈国公府的姑娘进宫旁听,带暗卫反而引人注目。"
青黛还想说什么,被她一个眼神挡回去了。
三天后的金銮殿。
沈清棠到得比所有人都早。她站在殿外候旨的时候,已经有几个散朝的官员从她身边走过——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。一个穿绿袍的小官甚至停了脚步,多看了两眼才走。
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:沈国公府的三姑娘,那个以前骄纵跋扈的——她来金銮殿干什么?
皇帝升座。百官入列。裴长渊站在殿中——还是那身紫色朝服,脊背挺直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但不是那种病了的不好,是没睡好的那种。
陈太傅站在对面。红袍,玉带,表情沉稳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书——大概是补交的证据。
"朕令三日后二次听证。"皇帝开口了,"宸王,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?"
裴长渊上前一步。
"回陛下。臣已将笔迹鉴定文书提交大理寺。大理寺正在审查。"
"大理寺的审查结果尚未出来?"皇帝问。
"尚未。"
"那就是说——你今天没有证据?"
"臣没有。"
陈太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殿外,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迈步走上台阶。
殿门口的守卫横戟拦住了她。
"什么人?"
"沈国公府沈清棠。"
"沈小姐,金銮殿——"
"三品以上官员家眷有权旁听朝议。"沈清棠看着守卫,"沈国公的品级,够不够?"
守卫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。过了一会儿,太监出来传话。
"陛下宣沈国公府沈清棠入殿。"
她迈过门槛的时候,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。但她没看别人——她只看了裴长渊一眼。
裴长渊看见她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不是生气——是意外。
她走到殿中央,行礼。
"民女沈清棠,参见陛下。"
"沈小姐。"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,"你来做什么?"
"民女来为宸王作证。"
殿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陈太傅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"作证?"皇帝问,"你有什么证可作?"
"民女知道宸王没有通敌。"沈清棠说,"因为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民女。"
"什么东西?"
"他的信任。"
殿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议论声更大了——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皱眉。一个女子在金銮殿上说一个男人把"信任"给了她——这话在朝堂上的分量,比任何证据都重。
陈太傅往前走了一步。
"陛下——沈氏女子与宸王的关系众所周知,她的证词有偏袒之嫌,不可采信。"
沈清棠没看他。她看着皇帝。
"陛下。民女知道'信任'不是证据。但民女想请陛下想一件事——宸王若真的私通敌国,他会不会把最致命的秘密交给一个人?他会不会让一个女子知道他的行踪、他的暗卫、他的情报网?"
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宸王把他的信任给了民女。如果他是通敌者,他不会信任任何人。通敌者最大的特征是——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。"沈清棠说,"但宸王做的事,民女全都知道。一个通敌者不会让一个国公府的姑娘知道自己的全部行踪。"
殿上又安静了。
皇帝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"沈小姐。"他说,"你的话很有分量。"
沈清棠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但朕需要的不是'信任',是证据。"
心跳又落回去了。
她知道。她知道"信任"打动不了皇帝——皇帝是政治动物,不是感性动物。她走进金銮殿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。
但她还是来了。
因为"信任"虽然不是证据,但它能争取一样东西——时间。
皇帝说了"你的话很有分量"——这句话会被记入起居注。它意味着皇帝没有当场定裴长渊的罪。他犹豫了。犹豫就是时间。
"民女明白。"沈清棠行礼,"民女退下。"
她转身往殿外走。经过裴长渊身边的时候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——很短,不到一秒。
裴长渊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冷的那种东西,也不是那种泛红的、失控边缘的东西。是另一种——她没见过的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沈清棠没停步,走出了金銮殿。
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阳光照在石阶上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她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成了——也没成。
她争取到了时间。但证据的事还没解决。沧州那边——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。
"沈姑娘。"
身后有人叫她。
她回头——是陈太傅的一个属官,穿红袍的中年人。
"陈太傅让我传一句话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什么话?"
"太傅说——'沈小姐的好意,宸王心领了。但有些事情,不是信任就能解决的。'"
沈清棠笑了一下。
"你回去告诉陈太傅——我不需要他替我传话。我有嘴,会说自己的话。"
红袍官员愣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沈清棠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。天上没云,蓝得发白。
暗卫跑过来了。
"姑娘——沧州来消息了。"
沈清棠转头。
暗卫递上一张纸条。她展开看了一遍——纸条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。
"张怀远已归案。供认陈慕安藏身于——"
她盯着最后三个字。
"京城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