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在台阶上站了还没半盏茶的功夫,殿门又开了。
她回头——裴长渊从门里出来。
他的步子比平时快。紫色朝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,他没管。手里攥着一份文件,纸角被捏得有点皱。
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。
"你用了'信任'来为我辩护。"他说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他的呼吸比平时重——不是累的那种重,是憋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吐的那种。
"嗯。"她说,"管用吗?"
"管用。皇帝犹豫了。"
"然后呢?"
裴长渊举了举手里的文件。
"现在用'证据'来回应。"
沈清棠看了一眼那份文件——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不像是新东西。像是放了很久的。
"那是什么?"
"陈廷璋的贸易记录。"裴长渊说,"陈太傅的父亲——二十年前与敌国的贸易往来。走的是户部的通道,用的是户部的批文。"
"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?"
"查了三年。"裴长渊说,"一直没敢拿出来——因为证据链不完整。但今天你进殿作证之后,皇帝的态度变了。他在犹豫。犹豫的时候是递证据最好的时机。"
"你等我先走了一步才拿出来?"
"你先走,皇帝会觉得你不是裴长渊安排的。你的'信任'是自发的——这比安排的有用。"裴长渊看了她一眼,"你走了之后,我递了这份文件。"
"皇帝什么反应?"
"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叫了陈太傅的名字。"裴长渊说,"不是'陈太傅',是'陈怀远'。叫全名——说明他动了真气。"
沈清棠的呼吸快了一拍。
"他怎么说?"
"他说——'陈怀远,你解释一下。'"
沈清棠能想象那个场景。金銮殿上,满朝文武,皇帝拿着那份泛黄的贸易记录,叫了陈太傅的全名。二十年前的旧账被翻出来——陈廷璋与敌国的贸易往来,走的户部的路子。
"陈太傅怎么回的?"
"跪了。"裴长渊说,"他说——'陛下,这是臣父亲的事。臣从未参与。'"
"推给他爹?"
"推给他爹。"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,"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陈廷璋的贸易记录是通过户部走的。户部的批文、户部的调拨、户部的核验——这些全要走太傅的签。陈廷璋死了十几年了,但户部的签章是他陈怀远的。"
"你当面指出来了?"
"指了。我说——'陈廷璋的贸易记录通过您管理的户部走的。您能说您不知道?'"
"他什么反应?"
"没说话。"裴长渊说,"他跪在地上看了我大概三息——然后低下头去了。"
殿外的风又大了一些。沈清棠的褙子被吹得贴在身上,她拽了一下衣领。
"皇帝最后怎么裁的?"
"没有当场罢免。"裴长渊说,"但下了旨——陈太傅暂停职务,接受调查。户部的账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查。"
"暂停职务。"沈清棠重复了一遍,"不是罢免。"
"不是。皇帝不想一步走太狠——陈太傅在朝中的根基太深,一下子拔了会牵连太多人。暂停职务是把他的权力先收了,但不动他的品级。给他留个面子,也给朝臣一个缓冲。"
"但他实际已经倒了。"
"权力一收,就起不来了。"裴长渊说,"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调查结果——如果调查结果是清白的,他还能回来。但如果不清白——"
"不会清白。"沈清棠说,"十二万石军粮的缺口,加上陈廷璋的贸易记录。两条线一碰——他跑不掉。"
裴长渊没接话。他在看远处——宫门口的方向。
"他出来了。"他说。
沈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宫门口的侧门开了,陈太傅从里面走出来。他还穿着那身红袍,但腰间的玉带松了一截——不知道是走得太急还是手没力气系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陈太傅走到宫门外的台阶上停住了。他转过身——不是回看金銮殿,是看他们这边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裴长渊身上,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了沈清棠脸上。
沈清棠对上了他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——愤怒是热的,是往外烧的。这种是冷的,冷的往里收。像是一把刀慢慢缩回鞘里——不是放弃了,是在等下一次出鞘的时机。
杀意。
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。陈太傅看她的眼神就是杀意——不是"我要杀你"那种冲动的杀意,是"你已经是死人了我只是在选时间"的那种。
沈清棠的后背凉了一下。但她的脸上没动——她跟他对视了大概两三息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陈太傅转身走了。
"他看你了。"裴长渊说。
"我知道。"
"他把你列为头号威胁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怕不怕?"
沈清棠看了他一眼。
"怕。"她说,"但怕有用吗?"
"没用。"
"那就不怕了。"
两个人沿着宫墙外面的小路走。裴长渊走在外侧——今天换了个方向,挡在她和宫门之间。
"沧州的消息你收到了?"他问。
"收到了。张怀远归案,供认陈慕安在京城。"
"萧玄策的人已经在查了。"裴长渊说,"京城虽大,但陈慕安藏不了多久。"
"他要是跑了呢?"
"跑不了。陈太傅暂停职务的消息一旦传出去,陈慕安就失去了最大的保护伞。他一个人在京城——没靠山、没资源——跑不掉。"
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拿出来那份贸易记录——你等了三年。你一直没拿出来,是因为证据链不完整。但今天你拿出来了——是因为我先进去作了一步证。"
"嗯。"
"你在赌。"
"在赌。"裴长渊说,"赌你的'信任'能让皇帝犹豫。赌他在犹豫的时候愿意看我的证据。"
"如果我没去呢?"
"那我就自己递。"他说,"但效果会差一半。你自己站出来——皇帝会觉得这件事不只有裴长渊一个人在扛。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名声替他说话——这个分量比证据本身重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所以你昨天晚上就知道我今天会去?"
"不知道。"裴长渊说,"但我猜到了。"
"你怎么猜到的?"
"因为你不去就没人了。鉴定报告要等大理寺审,沧州的消息还没回来。三天期限——你不可能干等着。你是会动手的人。"
沈清棠笑了一下。
"你倒了解我。"
"了解。"裴长渊说,"比了解我自己还了解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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