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太傅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有去正厅,直接进了书房。关门,落锁。管家在门外问了一句"太傅要用饭吗",他没应。
书桌上放着一柄刀。
不是装饰用的那种——是真正的短刀,刀鞘是黑牛皮的,刀柄磨得发亮。这把刀跟了他三十年,从他年轻时在刑部做事的时候就带着。后来做了太傅,不带了,放在书房的暗格里。
今天他拿出来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搁在刀柄上,没拔。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,有人敲门。
"进来。"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青袍,瘦,脸上没什么肉,但眼睛很亮。他叫许崇——陈太傅的谋士,跟了他十五年。
许崇进门看到桌上的刀,脚步顿了一下。
"太傅。"
"坐。"
许崇坐下了。他的目光没在那把刀上多停——他知道陈太傅的习惯,生气的时候摸刀,但不会用。刀是镇定用的,不是杀人用的。
"殿上的事我都听说了。"许崇说,"沈国公府的姑娘进去作证——这是谁也没料到的。"
"她不是裴长渊安排的。"陈太傅说,"裴长渊没那么蠢。他知道让一个女人进殿作证会被参'蛊惑'——他不会冒这个险。"
"那是她自己去的?"
"自己去的。"陈太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,"用'信任'作证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她在殿上说的话会被记入起居注。她把自己绑在裴长渊身上了。"
"那我们——"
"沈清棠作证是诬陷。"许崇说,"我们可以告她伪证罪。一个国公府的姑娘,没有官职,在金銮殿上以'信任'为名替宸王开脱——这在律法上站不住脚。"
陈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"伪证罪?"他说,"你觉得皇帝会批?"
许崇想了想。
"……不会。皇帝说了'她的话很有分量'——他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。"
"不会。"陈太傅说,"法律手段走不通。"
"那——"
"私下走。"
许崇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太傅的意思是——"
"不杀人。"陈太傅说,"杀人太蠢。杀了她等于给裴长渊递刀——他会拿她的死做文章,到时候我在殿上的处境比现在还差。"
"那太傅打算——"
"让她自己撤回证词。"陈太傅说。
许崇看着他。
"怎么撤?"
"每个人都有软肋。"陈太傅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,"沈清棠的软肋是她母亲。"
许崇沉默了几息。
"林婉贞?"
"对。"
"太傅——动林婉贞风险很大。她跟先皇后那条线——"
"不动她。"陈太傅说,"吓她。"
"吓?"
"派一个人去沈府。不是刺客——是说客。告诉沈清棠:如果不撤回证词,她母亲会有危险。"
"这算吓?"
"算。"陈太傅说,"沈清棠再怎么胆大——她母亲是她唯一不能赌的筹码。她可以赌自己的命,但不会赌她母亲的命。"
许崇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我去安排。"
"找一个说话有分量的。"陈太傅说,"不要找那种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——找一个穿长衫、说话文绉绉的。让沈清棠觉得这人是'正经人',不是匪徒。"
"明白。"
第二天下午。
沈清棠在海棠小院里整理沧州传来的情报。暗卫把张怀远的供词抄了一份送来——她在一行行地看,用笔圈出关键信息。
青黛进来了。
"姑娘,外面有个人求见。"
"谁?"
"说是……陈府的管事。穿得挺体面的,说是来'传话'的。"
沈清棠的笔停了。
"让他进来。"
"姑娘——要不要叫暗卫?"
"不用。让他进来。"
来人四十出头,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不像管事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进门先拱手,笑了一下——笑容很客气,但没到眼睛里。
"沈小姐。在下姓吴,是陈府的管事。冒昧来访——有件事想跟小姐商量。"
"坐。"沈清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"说什么事?"
吴管事坐下了。折扇搁在膝盖上,没打开。
"小姐昨日金銮殿作证的事——我家太傅知道了。太傅说了,小姐的勇气令人佩服。但太傅也想提醒小姐——有些事,做了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。"
沈清棠看着他,没说话。
"小姐替宸王作证——这在朝中已经传开了。有人说小姐是'仗义执言',也有人说小姐是'受人蛊惑'。"吴管事笑了笑,"但不管怎么说——小姐把自己摆进去了。太傅觉得不值。"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吴管事的笑收了。
"太傅让我转告小姐一句话——如果小姐愿意撤回证词,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。但如果小姐不撤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不撤怎样?"
"小姐的母亲——林夫人——最近身体不太好。太傅说,如果小姐执意要跟陈府作对,林夫人的安宁……恐怕保不住。"
屋子里安静了。
沈清棠的表情没变。她的手搁在桌上,手指没动。但她的眼睛变了——不是害怕的那种变,是冷下来的那种变。
"你说完了?"
"说完了。"
"滚。"
吴管事愣了一下。
"小姐——"
"我说滚。"沈清棠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很硬,"你回去告诉陈怀远——我沈清棠的证词不会撤。他要是敢动我母亲一根头发,我不需要裴长渊动手——我自己来。"
吴管事站起来,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客气的表情——但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门。
青黛从厨房探出头:"姑娘——他走了?"
"走了。"
"他说什么了?"
"说废话。"沈清棠坐回桌前,拿起笔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气的。气的发抖。
她写了一张纸条。
"他要动我母亲。"
叫暗卫送去宸王府。
半个时辰后,回信来了。
裴长渊的字。四个字——
"不敢。"
沈清棠看着这两个字。
不敢——意思是陈太傅不敢真的动林婉贞。因为林婉贞跟先皇后的那条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。动了林婉贞,等于动了先皇后的旧人。皇帝刚刚暂停了陈太傅的职务,正在查他——这种时候他要是敢碰林婉贞,皇帝会直接把他撕了。
"不敢"不是安慰。是分析。
陈太傅在虚张声势。
但沈清棠知道——虚张声势的人,被逼急了也会真的动手。
她给母亲写了一封信。不是报平安的信——是让她注意身边的信。
"母亲,近日不要出门。府里多留几个人。若有陌生人来访,一律不见。"
信送出去之后,她把桌上的供词重新拿起来,继续看。
看了两行,看不进去。
"他妈的。"她把笔放下了。
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光秃秃的枝桠——叶子快落完了。
暗卫又来了。
"姑娘,萧将军那边传来消息——陈慕安的藏身地点已经锁定了。"
沈清棠转过头。
"在哪?"
"城南。永宁坊。"
沈清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裴长渊知道了吗?"
"已经通知宸王府了。殿下说——今夜动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