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有一事要奏。"
萧玄策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响起来的时候,正在议事的一群官员都闭了嘴。
他站在武将的队列里,穿着玄色的朝服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拢音——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"萧卿要奏何事?"
"臣奏请陛下——户部近三年来的粮草供应存在严重问题。北境军粮短缺十二万石,臣在北境三年,亲眼所见。臣建议成立专项调查组,彻查户部粮草调拨流程。"
殿上嗡了一声——百官交头接耳。
陈太傅站在文官队列里,脸色没变。他已经被暂停了职务,但朝会还能参加——只是不再站在最前面了。他的位置往后挪了三排,跟几个侍郎站在一起。
"萧将军。"他开口了,"户部的粮草调拨有完整的审批流程。每一笔调拨都有据可查。十二万石的差额——臣在殿上解释过,是运输途中的损耗。"
"损耗?"萧玄策转过头看他,"太傅说十二万石是损耗?"
"运输损耗、仓储损耗、自然折损——这些在户部的账上都有记录。"
"太傅说的损耗记录——臣查过了。"萧玄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"北境粮草运输的损耗率,按户部自己的标准,每年不得超过百分之三。但近三年的实际差额——十二万石——占调拨总额的百分之十一。超过标准近四倍。"
陈太傅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北境路远,运输条件艰苦——损耗偏高是正常的。"
"百分之十一不叫偏高。"萧玄策说,"叫亏空。"
殿上又嗡了一声。
皇帝抬了抬手。百官安静了。
"萧卿的意思是——"皇帝开口了,"户部在粮草调拨中存在系统性问题?"
"是。"萧玄策说,"臣在北境三年,每一批军粮到营后都做了核验。实际到营数目与户部拨付数目之间的差额——臣做了详细记录。"
他把文书呈了上去。
皇帝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——沈清棠在殿外看不到文书内容,但她能看到暗卫递出来的纸条。
"萧将军呈上北境三年军粮核验记录。数据详尽——每批粮草的调拨日期、数量、到营日期、实际数目、差额,全列了。陈太傅反驳'运输损耗',萧将军当场算了一笔账:按户部标准损耗率,三年累计损耗应为一万八千石。实际差额十二万石——多出来的十万两千石去哪了?"
沈清棠看完纸条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温如雪。
这个局是温如雪设的。
三天前温如雪来找她,说了一句话:"萧玄策手里有北境三年的军粮核验数据。他一直没拿出来——因为之前没有合适的时机。现在陈太傅被暂停职务,皇帝在查户部。这个时候递上去,效果最好。"
沈清棠问:"你怎么知道萧玄策有这个数据?"
温如雪笑了一下:"我去找他合作的时候,他给我看过。他不知道该怎么用——他是将军不是政客。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用、怎么用。"
"你告诉了他?"
"我告诉他——等陈太傅被暂停职务之后,在朝堂上当面递。不要私下递,不要托人递——自己站出来,当面奏请。这样皇帝才不会觉得是'有人在背后操作'。"
沈清棠看着温如雪——她坐在对面,腰间别着短刀,说话的语气跟摆棋局一样。一步推一步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"你是在替萧玄策下棋。"沈清棠说。
"我不是替他下。"温如雪说,"我是帮他看到他看不到的地方。他看得到数据,看不到时机。我给他时机。"
现在,时机到了。
殿内的下一张纸条递出来了。
"皇帝同意成立专项调查组——彻查户部粮草调拨。调查组成员:萧玄策将军、御史台周御史——"
纸条到这里断了一行。沈清棠等了几息,暗卫又递了半张。
"——及沈国公府沈清棠。"
沈清棠的手指攥紧了纸条。
她被选进调查组了。
不是她申请的——是皇帝选的。皇帝选她,理由她在殿外猜得到:她是沈国公府的人,但她不是沈国公。她有身份但没有利益纠葛——至少在皇帝看来是这样。
但她知道——这个位置是温如雪算好的。
温如雪跟萧玄策合作的时候,一定提过沈清棠的名字。萧玄策在奏请的时候,措辞里一定留了余地——让皇帝觉得"选一个第三方代表"是他自己的主意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布局。
散朝了。
沈清棠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等萧玄策和裴长渊出来。她没等太久——萧玄策先出来的。
"沈姑娘。"他走到她面前,"恭喜。"
"恭喜什么?"
"调查组——你是第三方代表。"
"这不是恭喜。"沈清棠说,"这是危险。"
萧玄策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他点了下头,走了。
裴长渊从殿里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些——但也没好太多。他走到沈清棠旁边站定。
"皇帝选了你。"
"嗯。"
"温如雪的手笔?"
"你怎么知道?"
"萧玄策不会主动建议选你——他是武将,不擅长这种操作。能想到'第三方代表'这个角度的,只有温如雪。"
沈清棠没否认。
"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"她问。
"两者都是。"裴长渊说,"好事是你进了调查组,能直接接触到户部的账目。坏事是——你站到了台面上。陈太傅现在不用猜了,他知道你在查他。"
"他早就知道了。"
"但之前你是'宸王的人'。现在你是'皇帝选的调查组成员'——性质不一样。你不再是一个旁观者,你是一个参与者。参与者会挨刀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你怕我挨刀?"
"我怕你挨的刀比我多。"
温如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,站在台阶下面。
"恭喜。"她说。
沈清棠看着她。
"你也来了?"
"我来看看结果。"温如雪笑了一下,"跟我预想的一样——皇帝选了你。"
"你倒是自信。"
"我不自信。我只是算过了。"温如雪看了裴长渊一眼,又看回沈清棠,"你怕了?"
沈清棠看着她。
"我怕的是成功。"她说。
温如雪的笑容收了一下。
"成功有什么好怕的?"
"成功意味着陈太傅会被进一步查下去。"沈清棠说,"他被查得越深,他就越绝望。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——他会反扑。他反扑的对象不会是裴长渊,不会是萧玄策。是我。"
温如雪看着她。
"你知道这些,你还接?"
"我不接谁接?"沈清棠说,"你吗?"
"我可以在暗处——"
"暗处的事你已经做了。"沈清棠打断她,"布局、推萧玄策、选时机——这些是你做的。但台面上的事,得有人站出来。你站不了——你跟陈太傅的关系太复杂,站出来会被质疑。我只能上。"
温如雪没说话。
裴长渊也没说话——他站在沈清棠旁边,手在袖子里。沈清棠知道他的手又在抖了,但这次她没去握。
"我走了。"沈清棠转身往台阶下面走,"明天调查组第一次碰头——我得回去准备。"
温如雪在后面叫她。
"清棠。"
沈清棠回头。
"小心。"温如雪说。
沈清棠笑了一下。
"我一直很小心。"
她转身走了。裴长渊跟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温如雪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温如雪微微点了一下头。裴长渊也点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,跟上了沈清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