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殿下说了,谁都不见。"
暗卫首领站在宸王府大门正中间,腰间的刀没拔,但站姿是挡道的姿势。他身后还有四个人——沈清棠认得,都是裴长渊贴身的暗卫。
"让开。"沈清棠说。
"沈姑娘,殿下的命令——"
"我不管他的命令。"沈清棠往前走了一步,"他受伤了?"
暗卫首领没回答。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——往左边飘了半瞬。
沈清棠的心沉下去了。
"伤在哪?"她问,"多深?"
"沈姑娘——"
"你告诉我伤在哪。我现在不是以'沈姑娘'的身份问你——我是调查组成员,我要知道宸王的状态。"
暗卫首领看了她好几息。然后他侧身让开了路。
"左肩。刀伤。"
沈清棠迈步进了府门。
"多深?"
"没伤到骨头。但口子大——大夫说至少需要缝八针。"
"大夫呢?"
"来过了。缝了针,上了药。殿下不让留人。"
"他自己一个人?"
"在浴室。"
沈清棠的脚步快了。穿过前院、中庭,沿着回廊一直走到最后面。宸王府的浴室在最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里——她来过几次,知道路。
浴室的门半掩着。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铁锈味——不是铁锈,是血。
她推开门。
裴长渊坐在浴桶里。
水已经凉了——不是热水,是温水,放了一阵子的那种。他的左肩往下到胸口的位置缠着一圈白布,白布已经被血洇透了,深红色。水面上漂着淡红色的血丝,像是一朵花在慢慢散开。
他的头靠着浴桶的边沿,眼睛半闭着。脸色白——不是那种平时冷白的白,是失血的那种蜡白。嘴唇没什么颜色。
他听到门响,睁开眼。
看到是沈清棠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你不该来。"
沈清棠没理他。她走到浴桶旁边,蹲下来,看他的肩膀。白布缠得不算差——大夫的手艺还行——但渗血太多了,布已经吸饱了,再不换就会粘在伤口上。
"多久了?"
"什么多久?"
"你受伤多久了?"
"两个时辰。"
"两个时辰你泡在凉水里?"
"热水能止血。"
"凉水会感染。"沈清棠站起来,"药箱呢?"
"屏风后面。"
她绕过屏风找到了药箱——比书房那个大,里面的东西也全。金创药、棉布、麻布条、烈酒、针线。
"出来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从浴桶里出来。你现在泡着水里——水脏了,伤口会感染。出来。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"你出去。"
"我不出去。"
"沈清棠——"
"你他妈的从浴桶里出来。"沈清棠转过身,背对着他,"我不看。你出来坐到凳子上。"
身后传来水声——他站起来了。水从身上淌下来的声音,然后是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"好了。"
沈清棠转回来。裴长渊坐在矮凳上,上半身没穿衣服,左肩到胸口缠着那条血洇透的白布。水珠顺着他的背往下滴,石板上湿了一片。
她没看别的地方。她只看伤口。
"我要拆布了。会疼。"
"嗯。"
她把白布一层层解开——布跟伤口粘在一起了,她用烈酒浸湿了再揭。每揭一层,裴长渊的肌肉就绷一下。但他没出声。
最后一层揭开了。
伤口从左肩外侧往下走,斜着划过三角肌,到胸口的位置停。大概六寸长,不窄——刀口有两指宽。缝了八针,线还在,针眼周围的皮肤发紫。
"刀?"她问。
"剑。"
"剑比刀利——口子整齐,但深。"
她用烈酒棉布清理伤口周围的血痂。裴长渊的手搁在膝盖上——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。
不是冷的抖。是疼的。
"疼吗?"她问。
"还好。"
"你又说还好。"
她把金创药撒上去。药粉落在针眼和缝合的缝隙里——裴长渊的手猛地攥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然后松开了。
"你手在抖。"他说。
沈清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抖。不是一点点,是明显的那种。
"你别抖。"他说。
"你先别受伤。"她回了一句。
她把麻布条缠上去——从他肩膀绕到后背,再从腋下穿回来,缠了三圈,系紧。动作比上次给他包扎手臂的时候慢了很多——不是不熟练,是不敢用力。怕碰到针眼。
包扎完了。
沈清棠坐在浴桶的边沿上。她的手上沾着血——不全是他的,也有她之前自己伤口没好全的。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
"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做事?"她问。
裴长渊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"什么意思?"
"暗卫行动——你去干什么?你是宸王,不是暗卫。抓人、审人、冲在前面——这些事你让别人干不行?"
"这次不一样。"
"哪次一样过?上次抓信使你亲自上,手臂豁了一道。这次又亲自上,肩膀差点被劈了。你到底在干什么?"
裴长渊没回答。
"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干所有的事?"沈清棠的声音压不下去了,"你以为你冲在前面别人就不会受伤?你受伤了——我在这。你疼了——我在旁边看着。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是在保护我们?"
"是。"他说。
沈清棠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"因为我不习惯让别人受伤。"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——跟上次说"我怕"的时候一样轻。但这次不是怕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是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,被问了一句"你为什么扛着",然后说出了那个最简单的答案。
不习惯。
不是"不需要",不是"不想"——是"不习惯"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
他靠在墙上,肩膀缠着白布,脸白得没什么血色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——不抖了,但指节还是白的,像是刚才攥过又松开了。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你不习惯——是因为从来没让人帮过你。"
他没回答。
"但从现在开始——有人帮了。"沈清棠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"你不习惯也得习惯。"
裴长渊睁开眼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那种冷的、计算的东西。是另一种。像是在看一样他不确定自己能拥有的东西。
"你饿不饿?"沈清棠问。
"……饿。"
"行。我去煮粥。你别动——动了我打断你另一条胳膊。"
她转身出了浴室。
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还在抖。
"他妈的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然后她擦了擦眼角,去厨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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