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这一觉睡了很久。
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。中间沈清棠换了一次药——他迷迷糊糊地配合了一下,又睡过去了。大夫说伤口没感染,但失血多,需要养。
第一天,沈清棠早上来换药,傍晚来送饭。
裴长渊醒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——是户部的调拨档案,调查组的材料。
"你怎么来了?"
"你受伤了。"
这句话她说过——上次手臂受伤的时候,她说了同样的三个字。但这次她没有等着他重复那套对话。她直接把药碗递过去。
"喝。"
他喝了。苦得要命,他没皱眉。
第二天,沈清棠除了换药送饭之外,多了一件事——讲故事。
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,也不是兵法谋略。她讲的是她穿越前的生活。
"我们那时候上班——就是做工的意思——从早上卯时一直干到酉时。有时候加班到亥时。"
裴长渊靠在床头,左手搁在膝盖上——肩膀上的绷带今天换过了,干净了。
"卯时到酉时?"他说,"那不是十二个时辰?"
"对。"
"你们那时候的人天天干十二个时辰?"
"也不一定。有的少一点,有的多一点。但基本上——所有人都在干。"
"女人也干?"
"所有人都干。"沈清棠说,"男人女人都上班。不上班没饭吃。"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听起来很累。"他说。
"确实累。"沈清棠笑了笑,"但也好。至少——你能自己养活自己。不用靠别人。"
"你们那时候有王爷吗?"
"没有。"
"有皇帝吗?"
"没有。"
"那谁管事?"
"选出来的。就是——大家投票,谁票多谁管。"
裴长渊想了一会儿。
"那要是选出来的人不行呢?"
"再选。"
"再选还是不行呢?"
"那就骂他。骂到他不干了为止。"
裴长渊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们那时候的人——胆子不小。"
"胆子大着呢。"沈清棠说,"我们那时候有个词叫'996'——就是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,一周干六天。干着干着就不想干了,就在网上骂。骂完了第二天继续干。"
"网上?"
"就是——一种大家都能说话的地方。谁都能说,说什么都行。"
"说什么都行?"裴长渊眉头皱了一下,"那不是乱套了?"
"有时候确实乱套。但至少——没人能捂住你的嘴。"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方向,像是在想什么。
第三天,沈清棠讲地铁。
"地下跑的车——很大,能装好几百人。从城东到城西,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。"
"地下?"裴长渊说,"地下怎么跑车?"
"挖了洞。在地下挖了很大的洞,铺了铁轨,车在上面跑。"
"你们那时候的人——在地下挖洞跑马车?"
"不是马车。是铁车。用一种力量推动的——不是马,不是牛。是一种……气。"沈清棠想了想怎么解释电,放弃了,"反正就是不用马拉。自己跑。"
裴长渊的表情有点微妙——像是觉得她在编故事,但又有点想信。
"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?"她问。
"你骗我做什么。"他说,"骗我对你没好处。"
"那你觉得我说的——"
"我觉得你在说一个我没见过的世界。"他看着她,"你说的那个世界——听起来不像是假的。太具体了,编不出来。"
第四天。
沈清棠讲外卖。
"你不爱做饭——就叫别人送来。用那个'网上'点一下,半个时辰就有人把饭送到你门口。"
"送饭的人?"
"对。专门送饭的。"
"那做饭的人呢?"
"也是专门做饭的。有人做饭,有人送饭,有人吃——分工。"
"听起来不错。"裴长渊说,"不用自己做饭就有饭吃。"
"是不错。但吃多了不好——外面的饭油大。"
"油大?"
"就是——放了很多油。好吃,但不健康。"
"不健康?"
"就是——吃了对身体不好。"
裴长渊想了想。
"你们那时候的人——能选择吃什么?"
"能。"
"我们这里也行——有钱就行。"
"不一样。"沈清棠说,"我们那时候——不用很有钱也能选。普通人都能选。"
裴长渊又沉默了。
第四天晚上,他睡不着。沈清棠坐在床边看调查组的材料,他盯着天花板看。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你的世界——听起来比我的世界好。"
沈清棠的手停了。
她抬头看他。他还在看天花板,没有转过来。烛光照在他脸上,侧脸的线条被切成明暗两半。
"好在哪里?"她问。
"好在——人能选。"他说,"选吃什么、选干什么、选谁管事。在我们这里——大部分人没得选。生在什么人家,就是什么命。你们那时候——不是。"
"也不全好。"沈清棠说,"有好的地方,也有不好的。996很累,外卖不健康,网上的消息真假混在一起——有时候你不知道该信什么。"
"但至少——有的选。"
"至少有的选。"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你——想回去吗?"裴长渊问。
沈清棠的手指在材料上搓了一下。
"想。"她说,"有时候想。"
"什么时候想?"
"疼的时候想。受伤的时候想。被人追杀的时候想。"她笑了一下,"但在地铁上挤成沙丁鱼的时候也想——那时候就想,古代多好,人少,空气好。"
"沙丁鱼?"
"一种鱼。很小。装在罐头里——就是一种铁盒子——挤得密密麻麻的。地铁上人太多的时候就像那样。"
裴长渊嘴角弯了一下。
"那你愿意去我的世界吗?"沈清棠问。
她问完就有点后悔——这个问题太突然了。像是随口说的,但意思太重。
裴长渊转过头看她。
他的眼睛在烛光里——不是冷的,也不是泛红的。是另一种。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,那个地方他不认识,但他想去。
"我愿意。"他说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沈清棠看着他——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,像是又睡着了。睫毛垂下来,眉心那道竖纹浅了。
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,还是说梦话。
但她记住了。
"你睡觉。"她把材料放下,给他掖了一下被角,"明天换药。"
他没应——应该是睡着了。
沈清棠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她伸手把烛台往远处挪了挪,免得光照到他脸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绷带——干净的,没渗血。在养。
"我愿意。"
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过了一遍。
然后她站起来,吹了蜡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