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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烈特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城门的。
沈从山攥着钥匙和银票，盯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这才缓缓起身。他转身看向姜离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终究只吐出两个字：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姜离已经走到食堂门口，回头看他，“沈统领，你手里那串钥匙，能打开外城十二座粮仓。天亮之前，我要看到粮车在街上跑起来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姜离顿了顿，“半个时辰后，韩烈的先锋队该到了。”
沈从山眼神一凛。
姜离却笑了：“别紧张。我给他们准备了一场……欢迎仪式。”
***
城西角楼，三更天。
影七蹲在屋檐阴影里，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涌向城门。城门早已大开——是姜离下令开的。
“来了多少人？”姜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约莫三千，全是轻甲快马。”影七低声道，“韩烈这是想趁夜突袭，直扑皇宫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姜离走到角楼栏杆边，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她抬手，指向下方已经涌入城门、正沿着主街快速推进的骑兵队，“影七，开闸。”
角楼后方，十二架改造过的水龙车早已架好。影七挥动火把，暗处的士兵立刻扳动机关。
哗——
不是水。
是粘稠的、猩红色的液体，从高处倾泻而下，精准地泼洒在先锋队的前半截队伍里。马匹受惊嘶鸣，士兵们慌乱抹脸，却发现那红色染料根本擦不掉，反而越抹越糊满全身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“是血吗？！”
“不对，是染料！”
混乱中，姜离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遍整条街巷，在夜色中回荡得格外清晰：
“听好了——凡身上染红者，皆为叛军同党！按大梁律，当诛九族！”
街上一静。
紧接着，恐慌如瘟疫般炸开。
姜离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某种蛊惑般的节奏：
“不过，王爷仁慈。给你们一条生路——半个时辰内，砍下身旁长官的红色披风，持披风来城东粮仓，可换十两银票，既往不咎！”
“红色披风……”有士兵喃喃重复。
先锋队的军官们，为了夜间辨识，清一色披着暗红披风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，所有染了红染料的士兵都看向了身旁的长官。
“你、你们想干什么？！”一个百夫长厉声喝道，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回答他的，是侧面劈来的一刀。
“对不住了，刘头儿！”那士兵眼睛通红，“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——”
惨叫声、刀剑碰撞声、马匹惊逃声，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。
***
城外三里，韩烈骑在马上，远远望见城内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隐约传来。
副将兴奋道：“侯爷！先锋队得手了！听这动静，定是已杀入内城！”
韩烈眯起眼，心中却掠过一丝不安。太快了，顺利得有些不真实。
但箭在弦上。
“传令！”他拔出佩剑，“全军压上！天亮之前，我要坐在金銮殿上！”
三万大军如黑色洪流，涌向洞开的城门。
可当他们冲进外城时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街道空无一人。
两侧房屋门窗紧闭，连条野狗都没有。只有满地飘散的纸片，在夜风中打着旋儿。
一个士兵捡起一张，借着火把光念出声：“大梁摄政王府公债券……凭此券可于城中三十六商号兑粮……”
“这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到处都是！”
韩烈策马来到主街中央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抬头看向远处内城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，却安静得诡异。
“中计了。”他咬牙，“沈从山把金吾卫全撤进内城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四周突然接连响起爆炸声！
轰！轰！轰！
不是火药，是柴房。外城所有空置的柴房被人同时点燃，火势冲天而起，却偏偏不蔓延到民宅，只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，也将韩烈的大军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。
“侯爷！我们被耍了！”副将急声道。
韩烈攥紧缰绳，指节发白。他猛地想起姜离那句话——“他围城一日，京城粮价就涨一成”。
原来那女人早就算好了。
算好了他会忍不住攻城，算好了他会派先锋队，算好了他会全军压上。
然后给他一座空城，和满地的废纸。
“收兵。”韩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先退回大营——”
“报——！”
一骑探马疯了一样冲过来，马还没停稳，骑兵就滚落在地，连滚带爬扑到韩烈马前：“侯、侯爷！大营……大营出事了！”
***
与此同时，内城城楼上。
姜离闭着眼，指尖轻轻按在太阳穴上。
【真伪判定】开启。
视野中，城外韩烈大营的方向，数十个光点正在剧烈晃动——那是情绪极度不稳的标志。她仔细分辨，锁定其中七个最亮的点。
“赵铁柱。”她睁开眼。
“末将在！”赵铁柱从阴影里走出，身上还缠着绷带，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地道挖通了？”
“按娘娘吩咐，直通韩烈中军大帐后方三十丈。”
“好。”姜离从袖中掏出一叠纸，“这是七份‘抚恤金收据’，落款是王府印鉴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你带人摸进去，找到那七个将领的私人物品箱，把他们寄回老家的家书全换成这个。”
赵铁柱接过那叠纸，手有点抖：“娘娘，这……这要是被当场发现……”
“他们没机会发现。”姜离看向城外，“韩烈现在满脑子都是攻城，大营空虚。你们换完就撤，一点痕迹都别留。”
“是！”
赵铁柱转身要走，姜离又叫住他。
“对了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如果看到有将领的家书里提到孩子生病、老母缺药……记下名字和地址。等这事了了，王府真给他们发抚恤金。”
赵铁柱愣住，眼圈突然红了。他重重抱拳，转身消失在楼梯口。
影七从阴影里浮现，低声道：“娘娘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。”姜离望着远处火光，“是这笔买卖划算。几十两银子，买他们全家一辈子念王府的好，买其他士兵知道——哪怕跟错了主子，王府也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丝冷意：
“更何况，等韩烈看到那些‘收据’……他会帮我清理门户的。”
***
韩烈冲回大营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中军大帐里，七名偏将跪成一排，个个面如死灰。他们面前的地上，散落着那些“抚恤金收据”。
“侯爷！末将冤枉啊！”一个络腮胡将领磕头如捣蒜，“这、这定是有人陷害！末将对侯爷忠心耿耿，怎会私通王府——”
“忠心耿耿？”韩烈抓起一张收据，砸在他脸上，“三个月前？三个月前老子还没起兵！你们就已经在收王府的钱了？！”
“不是的！这日期是伪造的！”
“那王府印鉴也是伪造的？！”韩烈一脚踹翻他，拔出佩剑，眼睛血红，“说！你们七个，还有谁参与了？！”
帐内死寂。
另外六名将领浑身发抖，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。他们知道，无论说什么，韩烈都不会信了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韩烈喘着粗气，剑尖在七人之间游移，“老子带你们出生入死，你们却在背后捅刀子——”
剑光一闪。
两颗头颅滚落在地。
鲜血喷溅在帐布上，剩下的五个人瘫软在地，裤裆都湿了。
“拖出去，挂旗杆上。”韩烈扔了剑，声音嘶哑，“让全军都看看，叛徒是什么下场！”
命令传出去，大营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没有欢呼，没有振奋。
士兵们看着旗杆上摇晃的两具尸体，又看看手里那些捡来的“公债券”，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也就在这时，内城城楼上，影七点燃了特制的焰火。
焰火升空，炸开成一片刺目的白光。几乎同时，城墙上一排铜镜调整角度，将清晨第一缕阳光折射、汇聚，在对面城墙上投出巨大的光影文字：
**韩烈杀功臣**
**王府纳降将**
十个字，每个字都有三丈高，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。
大营彻底乱了。
“侯爷杀自己人！”
“王府说了，投降不杀！”
“我不想死——”
骚动如野火般蔓延。有士兵开始往营外跑，军官拔刀砍倒两个，却被更多人扑上来按倒在地。
韩烈冲出大帐，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吼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三万大军，还没正式打一仗，就要溃了。
就因为几封假信，几叠废纸，和几个光影投出来的字。
“姜、离——”他嘶吼出声，牙龈都咬出了血。
***
城楼上，萧重不知何时走了上来。
他脸色依旧苍白，需要扶着城墙才能站稳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盯着下方乱成一团的韩烈大营，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姜离。
晨风吹起她的衣摆，她侧脸平静，仿佛眼前这场兵变不过是棋盘上随手落下的一子。
萧重突然伸出手，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。
姜离身体一僵。
【读心术】触发。
萧重的心声如潮水般涌进她脑海：
**——这样的手段……这样的心计……**
**——绝不能放她离开。绝不能让她被任何人看见。**
**——该把她锁起来。锁在只有我能去的宫殿深处。用金链子也好，用温柔也罢，总之要让她眼里只能看见我，心里只能想着我……**
**——她是我的武器。我的。谁也别想碰。**
姜离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也就在这时，城外传来韩烈歇斯底里的吼声：
“驱赶百姓！让京郊那些贱民走在前面！我看他们敢不敢放箭——！”
姜离猛地抬眼。
只见韩烈残部正用刀枪驱赶着黑压压的人群朝城门涌来。那些人有老有少，哭喊声连城楼上都能听见。
萧重的手臂收紧了。
“他疯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是狗急跳墙。”姜离掰开他的手，转身看向沈从山，“沈统领。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弓箭手准备。”姜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但别急着放箭。”
她走到城墙边，俯视着越来越近的人群，以及人群后方那些韩烈残兵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传话下去，”她说，“告诉韩将军——他每驱赶一个百姓上前，王府就发十两‘受惊抚慰银’。他杀一个百姓，王府就给他记一笔血债，利息按十倍算。”
她顿了顿，提高声音：
“顺便问问那些百姓——是愿意继续被他当肉盾，还是现在转身，把后面那些拿刀逼你们的人……”
“按倒在地，换五十两赏银？”
话音落下，城下死寂一瞬。
紧接着，人群最前方的一个老汉突然转身，抡起手里的拐杖，狠狠砸向身后一名士兵的脸。
“老子跟你拼了——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