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能下床走路了。
沈清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海棠小院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。暗卫传话说殿下今天自己穿的衣服,没让人帮忙。
她把茶放下了。
"伤口呢?"
"没裂。大夫看了——说恢复得不错,再养几天就能拆线。"
"嗯。"
暗卫走了。沈清棠坐在院子里,目光越过院墙,看远处的屋顶。宸王府的飞檐在灰色的瓦海里露出一角——她现在认得那个角度了。以前不认得。以前她分不清哪个屋顶是宸王府的,哪个是隔壁靖王府的。
现在她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舒服。
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舒服——是那种"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"的不舒服。她什么时候开始认得他家屋顶了?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他今天能不能下床?什么时候开始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份?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一道浅疤——上次挡刀留的。旁边是裴长渊的血沾过的地方,早就洗掉了,但她总觉得那里颜色不太一样。
她给他包扎过两次。手臂一次,肩膀一次。两次他的手都在抖。两次她都说了"你撒谎"。两次他都承认了"疼"。
一个习惯了不喊疼的人,在她面前喊了两次。
这不对。
她跟裴长渊的关系——从一开始就是"合作"。她帮他查案,他帮她活命。利益交换,各取所需。后来变成了"同盟"——一起对抗陈太傅,共享情报,互相支援。再后来——
再后来她不知道该叫什么了。
她给他讲故事。讲地铁、讲外卖、讲996。她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——那些东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青黛不知道,温如雪不知道,萧玄策不知道。
只有他知道。
这叫什么?
沈清棠靠着石凳的靠背,仰头看天。天上没云,蓝得发白。
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。
如果系统修复了——她还能走吗?
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自己。那时候答案是"能"。系统修复了她就能回去,回到有地铁有外卖有996的世界。那个世界虽然累,但她是自由的——没有暗卫、没有朝堂、没有陈太傅、没有裴长渊。
但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不是不想走——是走了之后会怎样?
走了之后,裴长渊的肩膀谁来换药?他睡不着的时候谁给他讲故事?他说"我怕"的时候谁握他的手?
"他妈的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一直带着的小册子——系统界面。这东西最近越来越难调出来了,她试了好几次才闪了一下。
绿光。像素字的风格。
"修复进度20%~宿主加油哦~"
20%。
上次是15%。涨了5%。速度很慢——按照这个速度,完全修复不知道要多久。但它在涨。系统还活着。
沈清棠盯着"20%"看了很久。
以前看到这个数字她会高兴——修复进度在涨,意味着她离回去又近了一步。但今天她看到这个数字,心里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不是高兴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你手里攥着一张车票,目的地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——但你突然发现,你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也不坏。车票还在,但你不太确定自己还想不想上车了。
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袖子里。
不行。不能想这些。
她站起来,走回西厢,坐到桌前,拿起笔。
她给裴长渊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关于感情的。不是关于"我怕""我愿意""你撒谎"这些东西的。是关于工作的。
"调查组明日正式碰头。户部粮草的调查需要提前准备——我这边整理了京城线的相关档案,你那边若有北境线的情报,请同步给我。另外,鉴定报告的大理寺审查结果至今未出,需要催办。调查组的工作,我们分工一下。"
她看了一遍。
措辞冷静、语气公事公办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像两封之前她烧掉的那两封信的反面——那两封她不回,这封她写。
但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封信看了一会儿,发现了一个问题:她在用工作掩饰什么。
她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。她只是不想承认。
信送出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暗卫带回了裴长渊的回信。信封上盖着宸王府的暗印——公事的印。
她拆开。
一张纸。上面写着分工的具体安排——北境线情报他会整理好送去,大理寺那边他已派人催了,鉴定报告最迟后日出结果。
最后面附了一行小字。
"分工收到。但分工之外的事,你也别忘了。"
沈清棠看着这行字。
什么叫"分工之外的事"?包扎?换药?讲故事?握手?还是那句"我愿意"?
她把信折好收起来。然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然后又折好。然后又拿出来。
"姑娘。"青黛从厨房探出头,"您看什么呢?看了一刻钟了。"
"没什么。"沈清棠把信塞进抽屉里,"明天调查组碰头——帮我把那件青色褙子准备好。"
"是明天穿?"
"嗯。"
"那姑娘今天早点睡?"
"不了。"沈清棠重新拿起笔,把调查组的材料摊开,"我得再看一遍户部的档案。明天不能露怯。"
青黛缩回去了。
沈清棠翻开材料。看了两行,又把抽屉拉开了一道缝——信的角露在外面。
她把抽屉推上了。
继续看材料。
看了三行,又拉开了。
"操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把信拿出来,平铺在材料旁边。一边看户部档案,一边用余光瞟那行小字。
"分工之外的事,你也别忘了。"
她没忘。
她只是不知道"分工之外的事"该怎么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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