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正厅不大,一张长桌,三把椅子,桌上摆着茶水和文房四宝。墙上挂着一块匾——"明镜高悬",字写得方正,没什么风骨,但一笔一画都端着。
沈清棠到的时候,萧玄策已经坐了。
他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书——北境粮草核验记录。他今天穿的还是玄色便服,没穿朝服——说是调查组不算正式朝议,不用穿。
"来了。"萧玄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嗯。"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。
中间那把椅子还空着——那是组长的位置。
"人呢?"沈清棠问。
"快了。"萧玄策喝了口茶,"周御史这人——我见过两次。脾气直,做事规矩。但没什么政治经验。"
"你怎么知道他没经验?"
"他在御史台干了八年,弹劾过十几个人——全是小官。六品以下的。从来没有弹劾过三品以上的。"
"所以皇帝选他当组长——是因为他干净?"
"是因为他老实。"萧玄策说,"皇帝不要一个聪明的组长——要一个听话的。聪明人会自己做判断,老实人只会按程序走。"
沈清棠听出来了——萧玄策对周御史的评价不高。但不高的原因不是看不起,是担心。一个没有政治经验的人来查户部——查到一半可能会被陈太傅的人绕进去。
门开了。
周御史进来了。
五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青色官袍,脸上皱纹多,但眼睛亮。手里抱着一摞文书,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。
"萧将军,沈小姐。"他点头打了个招呼,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了。文书放在桌上,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写着"户部粮草调拨审查案"。
"本官周正清。"他说,"蒙圣恩委以组长之职。咱们今天第一次碰头——先把规矩说清楚。"
"周大人请讲。"萧玄策说。
"第一,调查组的一切结论必须基于证据——没有证据的猜测不写入报告。第二,三人各有分工,但所有发现必须共享——不准藏着掖着。第三,调查期间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陈太傅及其属下——要接触必须三人同行。"
沈清棠点了下头。
"周大人,第三条——为什么?"
"因为陈太傅虽然被暂停了职务,但他在朝中的人脉还在。"周正清说,"我们三个人如果单独接触他的人——对方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'私下交易'。三人同行,互为证人。"
沈清棠看了萧玄策一眼——这个周御史,没有萧玄策说的那么"没经验"。至少这一条想得很周全。
"行。"萧玄策说,"规矩说完了——开始吧。"
周正清把最上面的文书翻开。
"户部粮草调拨——这是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查的初步结果。"他翻到其中一页,"过去三年,户部向北境调拨军粮的总量为——一百零八万石。"
"但实际到营的——"萧玄策接过话,"九十六万石。差额十二万石。这个我之前在殿上已经说了。"
"对。"周正清点头,"但大理寺查出了一个新问题。"
他翻了一页。
"户部账面上的调拨总量——是一百零八万石。但大理寺去户部的档案库核实之后发现——实际批出的调拨单只有九十六万石。"
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等一下——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"周正清看着她,"户部的账面上写着一百零八万石,但实际批文只有九十六万石。账面比实际多了十二万石。"
"这十二万石——在账上,但没批?"
"对。"萧玄策说,"我之前只知道实际到营的比账面少了十二万石——我以为是在运输途中被截的。但大理寺查出来——不是运输途中的问题,是根本就没批出去。"
"那账面上的十二万石——"
"是虚增的。"周正清说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沈清棠的脑子转了好几圈。
虚增——意思是户部在账面上多写了十二万石的调拨量,但实际上没有发出这些粮。那这些粮去哪了?两种可能:第一,粮根本没有——账是假的。第二,粮有,但被挪用了——进了别人的口袋。
"所以——"沈清棠开口了,"过去三年户部向北境的粮草供应量,实际上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左右。账面上看着正常,但实际批出去的少了十二万石。这十二万石——要么是纸上的数字,根本没粮;要么是粮被截了,进了别的地方。"
"对。"萧玄策从面前的文书里抽出一张纸,"这是我在北境三年的核验记录。每年到营的实际数目——我做了统计。三年合计九十六万石。跟大理寺查出来的批文数目吻合。"
"也就是说——运输途中没有截留。"沈清棠说,"问题出在户部内部。"
"出在户部内部。"周正清重复了一遍,"这就是我们要查的——下降的百分之三十去哪了?"
"我已经有线索了。"萧玄策说。
周正清看了他一眼。
"什么线索?"
"沧州。"萧玄策说,"张怀远——沧州守备——已经被抓了。他供认:户部在过去三年中,有六次通过沧州的渠道转运粮草。转运的目的地不是北境——是南边。"
"南边?"周正清皱眉,"南边什么地方?"
"还在查。但张怀远说——每次转运的指令都从京城发出去。发指令的人——"
萧玄策停了一下。
"是谁?"周正清问。
"张怀远不知道。指令是口头的——每次都由一个中间人传话。但中间人提过一个名字。"
"什么名字?"
"影蛇。"
周正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"影蛇?什么意思?"
"一个代号。"沈清棠开口了,"陈慕安的代号。陈太傅的侄子——三月份失踪的那个。"
周正清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萧玄策一眼。
"你们——早就知道了?"
"我们查了一段时间了。"萧玄策说,"陈慕安在京城藏身——我们前天去抓,跑了。但他在沧州的线索已经被张怀远交代了。"
周正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们提前查了——为什么不报给大理寺?"
"因为大理寺查的是户部账目——陈慕安的事属于通敌线。两条线还没并在一起。"沈清棠说,"但现在调查组成立了——可以并了。"
周正清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"行。分工吧。"他说,"萧将军查北境线——沧州渠道、张怀远的供词、转运的具体路线。沈小姐查京城线——户部的批文、调拨流程、谁签的字。本官负责汇总——把两条线的证据整理成正式报告。"
"可以。"萧玄策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周正清看着两人,"调查期间——所有证据的原件由我保管。复印件你们各留一份。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调查内容——包括家人。"
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沈清棠一眼。
沈清棠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她跟裴长渊的关系。周正清不傻,他选了"家人"这个词,意思是不管你跟宸王是什么关系,调查期间不能往外说。
"明白。"她说。
会议散了。
三个人从御史台正厅出来。周正清先走了——他抱着那摞文书往御史台里面去了,走路的时候背还是直的。
萧玄策和沈清棠并排走出御史台的大门。
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层薄灰——昨天刮的风,还没扫。沈清棠的鞋踩上去,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"沈清棠。"萧玄策在她旁边站定了。
"嗯。"
"小心陈太傅。"
沈清棠看了他一眼。
"他已经被暂停职务了——"
"暂停职务不代表他没牙了。"萧玄策说,"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——暂停职务只是收了他的印,没断他的人脉。他的人还在户部、在京营、在各地。你现在查到户部内部去了——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萧玄策看着她,"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跟一个还在台上的人不一样。在台上的时候他讲规矩——因为规矩保护他。被逼到墙角了他不讲规矩——因为规矩已经保护不了他了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他会动手?"
"我的意思是——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"萧玄策说,"没有退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。你查他查得越深,他反扑得越狠。"
沈清棠看着前方的路。御史台门口这条街很安静——两边都是官署,平时人不多。但今天她觉得街上的人少了点——少到有点不正常。
"你在暗示什么?"她问。
"我没暗示。"萧玄策迈步下台阶,"我在提醒。你身边虽然有宸王的人守着——但你自己也要长眼睛。陈太傅的人不一定是拿刀的——有时候是递茶的、传话的、帮忙挡门的。"
沈清棠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。
"我会注意。"
萧玄策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温如雪。"萧玄策说,"她帮我设了这个局——我知道。但她的目的不完全是帮你。"
"她的目的是什么?"
"她要陈太傅倒——这个我不怀疑。但她也要自己活。"萧玄策看着沈清棠,"如果有一天这两件事冲突了——保自己还是保你——你猜她会选哪个?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她会选保自己。"她说,"我不怪她。"
萧玄策看了她几秒。
"你倒是想得开。"
"想不开有什么用?"沈清棠笑了一下,"人都是先保自己的。我也一样。"
萧玄策没再说话。他转身沿着街走了——步子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。
沈清棠站在御史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裴长渊今早送来的。
纸条上写着:"今日调查组碰头——散会后直接回宸王府。有东西给你看。"
她把纸条折好,塞回袖子里。
街角拐过来一个人——穿便服,低着头,像是个路人。但他走过去的时候,沈清棠注意到他的腰间别着一个东西——不是刀,是一根细长的铁签。
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