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,没窗,靠两盏油灯照明。
沈清棠在这里翻了三天了。
第一天她翻了过去三年的调拨总册——一百零八万石的账面数字,九十六万石的实际批文,差额十二万石。这些数字她已经烂熟于心了。
第二天她翻了出库记录——每批粮草从户部仓库出去的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、签收方。出库记录有一千多页,她一页一页地看。
第三天,她找到了问题。
"萧将军。"
萧玄策在御史台等她。沈清棠把一摞出库记录拍在桌上的时候,满脸都是灰——地下的灰尘,三天没怎么洗。
"找到了?"萧玄策问。
"找到了。"她从那摞纸里抽出四张,并排摆在桌上,"你看这四条出库记录——崇宁三年三月、崇宁三年八月、崇宁四年正月、崇宁四年六月。每一条都是'损耗报废'——就是粮食在仓储过程中受潮发霉,不能用了,按流程出库销毁。"
萧玄策看了四条记录。
"每条一千二百石到一千五百石——四年合计五千石左右。"他说。
"对。五千石。"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,"你知道户部粮仓的标准损耗率是多少?"
"百分之三。"
"百分之三。户部一年经手的粮食大概四百万石——百分之三的损耗是十二万石。但实际损耗呢?"她指了指那四条记录,"光这四次'报废'就五千石。加上日常的零星损耗——一年至少一万五千石。比标准高了两成半。"
"也许是粮仓管理不善——"
"不是。"沈清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"我去粮仓实地看过了。管理记录、温湿度记录、防潮措施——全都有,做得还挺好。一个管理这么规范的粮仓,损耗率不可能比标准高两成半。"
萧玄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这五千石不是损耗的。"
"不是损耗的。"沈清棠说,"是被人拉走的。以'报废'的名义出库——但实际上粮是好的。"
"拉去哪了?"
"这就是我第二天查的。"沈清棠从那摞记录里又抽出几张,"出库记录上有签收方——销毁嘛,要有经手人签字。这四批'报废'粮的签收方都是同一个人——一个叫'王贵'的粮商。"
"王贵?"
"京城的一个粮商。做的是倒卖的生意——低价收、高价卖。我在京城的地界上查了一下——这个王贵三年前还是个小商贩,两年前突然有钱了,在城东买了两间铺面。"
"一个粮商靠什么突然有钱?"
"靠倒卖粮食。"沈清棠说,"他从户部以'报废'的名义低价收粮——甚至是免费拉走——然后转手高价卖出。"
"卖给谁?"
"我查了王贵的出货记录。"沈清棠把最后一张纸拿出来,"他卖粮的买家很杂——有酒楼、有粮铺、有几个中间商。但其中有三个中间商,每次都大批量收购——每次至少五百石以上。"
"这三个中间商——"
"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"沈清棠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"王贵卖给中间商甲,中间商甲卖给中间商乙,中间商乙卖给中间商丙——中间商丙的货物最终目的地是北境。"
"北境?"
"北境的黑市。"萧玄策的眉头紧了,"你确定?"
"中间商丙的运输路线——我查了通关文牒和路引。他的货走的是京城到沧州、沧州到太原、太原到大同的线。大同——那就是北境了。"
萧玄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"大同确实有黑市。"他说,"我在北境三年——大同的黑市我查过两次,没查动。因为黑市背后有人撑腰。"
"谁撑腰?"
"当时不知道。但现在——"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棠,"如果户部的粮通过王贵流入中间商、再流入大同黑市——那撑腰的人就不难猜了。"
"陈太傅。"
"陈太傅管着户部——他不需要亲自出面。只要在出库环节签个字,粮就出去了。王贵是他的白手套——替他倒卖,替他洗钱。"
"但还有一层。"沈清棠说,"大同黑市的买家——不只是本地的商人。"
萧玄策看着她。
"你说——"
"北境黑市的买家里有敌国商人。"沈清棠的声音压了下去,"这批从户部出去的粮,最终卖给了敌国商人。也就是说——陈太傅不仅在管理上失职,他在主动向敌国出售粮食。"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萧玄策的手搁在窗台上,指节发白。
"你确认?"他问。
"运输路线确认了。王贵的出货记录确认了。中间商的通关文牒确认了。唯一没确认的是——大同黑市的买家具体是谁。但你在北境三年——你见过敌国商人在黑市活动。"
"见过。"萧玄策说,"大同黑市有一种'白货'交易——白货就是粮食。正常的粮食贸易是官方的,走边贸口岸。但黑市上的粮食不走口岸——私下交易,不交税,不报备。买的人——大部分是北边的商人。"
"北边——敌国。"
"对。"
沈清棠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那些出库记录和运输路线。
"这不是陈太傅一个人的事。"她说。
"什么意思?"
"从户部出库到王贵、到中间商甲乙丙、到沧州、到太原、到大同、到黑市、到敌国商人——这条链上有至少七八个环节。每个环节都有人。陈太傅一个人管不了这么多——他只在最顶端的户部。下面的人——王贵、三个中间商、黑市的人——这些人组成了一个网络。"
"走私网络。"萧玄策说。
"对。"沈清棠从桌上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——最上面是户部,下面分出几条线,连着王贵、中间商、沧州、大同、黑市、敌国商人。
"这个网络——陈太傅不是创建者。"她说,"他只是利用了它。这个网络在他之前就存在——他只是把自己安在了最顶端。"
"你怎么知道在他之前就存在?"
"因为王贵三年前就开始倒卖了——但陈太傅管户部的时间不止三年。如果陈太傅是创建者,这个网络应该有十几年的历史。但王贵的发迹只有三年。"
"那这个网络是谁建的?"
沈清棠看着自己画的图。
"不知道。但网络的顶端——"她指着图的最上面,"不只是户部。户部只是一个出口。真正控制这个网络的人——在更高的位置。"
"多高?"
"不知道。但我查中间商丙的通关文牒时发现了一个东西。"沈清棠从记录里翻出一张纸,"中间商丙的通关文牒——签发机关是兵部。"
"兵部?"
"兵部。粮草运输本来走户部的批文——但中间商丙的货走的是兵部的军运通道。这意味着有人在兵部给他开了绿灯。"
萧玄策的表情变了。
"兵部的签发——"他伸手拿过那张纸,看了两遍,"这个签发的经手人——"
"你看签发栏。"沈清棠指了指纸的右下角。
签发栏里有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全名,是一个姓。
"周。"
萧玄策看着这个字。
"周?"他抬头看沈清棠,"周伯?"
"不知道。"沈清棠说,"周伯是裴长渊的人——他不可能是走私网络的人。但兵部姓周的官员不止他一个。我查了一下——兵部过去五年里姓周的官员有四个人。其中两个已经调走了,一个去年病死了。还有一个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还有一个呢?"
"还在任。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——叫周彦。"
"周彦?"萧玄策皱眉,"我没听说过这个人。"
"我也没听说过。"沈清棠说,"但他的签发权限——刚好够签中间商丙的那种通关文牒。"
萧玄策把那张纸放下了。
"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查周彦。"沈清棠说,"但不能打草惊蛇——我不直接去找他。我让裴长渊的暗卫查他的背景、交往、财务。如果他是走私网络的人——他的账上一定有问题。"
"行。我这边继续查北境线——大同黑市那边我认识几个当地的线人。让他们查查那批粮最终卖给了谁。"
"小心。"沈清棠说,"萧将军提醒过我——陈太傅没有退路了。他的人可能在盯我们。"
"我知道。"萧玄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,"沈清棠——这个网络比我们以为的大。"
"嗯。"
"大到可能不止陈太傅一个人。"
"我知道。"
萧玄策走了。沈清棠一个人坐在御史台的房间里,看着自己画的那张走私网络图。
最上面是户部。下面是王贵、中间商、沧州、大同、黑市、敌国商人。兵部的通道也在上面——用虚线连着中间商丙。
最顶端的签名——"周"。
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。
这个名字——不管他是谁——他比陈太傅藏得更深。陈太傅是明面上的,他是暗处的。陈太傅倒了,他不一定会倒。
她把图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走出御史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没几个人——她注意到远处墙角下站着一个人,穿便服,低着头。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她走了两步,回头看——那个人不见了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