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是被青黛叫醒的。
"姑娘!姑娘!出事了!"
青黛的声音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吓的。沈清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青黛的脸白得像纸。
"什么事?"
"御史台——御史台门口——死了一个人。"
沈清棠的血凉了。
"谁?"
"调查组的——那个助手。姓刘的那个。"
沈清棠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。
刘助手。
调查组里负责整理京城线证据的那个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做事认真,字写得工整。前天她离开御史台的时候他还在整理出库记录,跟她说了一句"沈小姐明天见"。
"怎么死的?"她问。
"说——说是胸口被捅了一刀。就死在御史台门口的台阶上。"
沈清棠穿衣服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气的。
"什么时候发现的?"
"今天早上。御史台的人来上值的时候看到的。"
"刀呢?"
"刀?"
"捅他的那把刀——还在吗?"
"在。说是在他胸口上——没拔。"
沈清棠没再问了。她穿好衣服往外走——走到门口被青黛拦住了。
"姑娘——外面不安全——"
"让开。"
"姑娘!"
"我说让开。"
青黛让了。沈清棠出了海棠小院,快步往御史台走。走到半路的时候暗卫来了——裴长渊的人。
"姑娘,殿下让我来接您。"
"先去御史台。"
"殿下说——"
"我说先去御史台。"
暗卫没再说话,跟在她后面。
御史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衙役拦着不让百姓靠近,几个御史台的官员站在台阶上,脸色都不好看。
沈清棠挤进去的时候看到了——台阶上躺着一个人。面朝上,眼睛没闭。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一把短刀插在左胸的位置。刀柄露在外面——黑色的,很窄。
她走到近前,蹲下来看那把刀。
刀柄的底部——刻着一个字。
"宸"。
沈清棠的手攥紧了。
宸。宸王府的暗卫制式刀具——她见过。裴长渊的暗卫用的就是这种刀,刀柄底部刻着"宸"字,是身份标记。
她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"沈小姐——"一个御史台的官员走过来,"您别看了。这人——是您调查组的助手?"
"是。"沈清棠站起来,"他叫刘平。二十三岁。负责整理京城线的证据。"
"这个——"官员看了一眼刀上的"宸"字,欲言又止。
"你想说什么就说。"
官员压低了声音:"这个刀——是宸王府的。"
"我看到了。"
"外面已经传开了——说宸王杀调查组的人灭口。"
沈清棠的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"谁传的?"
"不知道——今早发现尸体的时候,消息就传出去了。有人说亲眼看到宸王府的暗卫昨夜在御史台附近出没。"
沈清棠没说话。她看了一眼刘平的脸——他的眼睛没闭,嘴微微张着。像是死前想说什么,没来得及。
她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往宸王府走。
走到宸王府门口的时候,她看到了——大门外面站着四个禁军。不是裴长渊的暗卫,是皇帝的禁军。
软禁。
皇帝已经下令了。
"我要见宸王。"她对禁军说。
"沈小姐——陛下有旨,宸王软禁期间不得见客。"
"我是调查组成员。调查组成员有权见调查对象。"
禁军对视了一眼。
"沈小姐——这个——"
"你们去问皇帝。问完了告诉我。"
一个禁军进去通报了。沈清棠站在门口等。等了大概一刻钟——禁军回来了。
"陛下准了。沈小姐请。"
她进了宸王府。
府里很安静——暗卫还在,但都站在院子里不说话。裴长渊在书房。
她推开书房的门。
他坐在书桌后面。面前摊着一份文书——但不是在看,是发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色。左肩的绷带换过了,但领口的位置能看到一点血色——不知道是旧伤渗的还是新的。
他抬头看见她。
"他们说我杀了人。"他说。
语气很平。像是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沈清棠走到他面前,在桌对面站定。
"你不是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看着你。"沈清棠说,"你从来不会杀人灭口。你会——把证据公之于众。"
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某种介于苦涩和释然之间的东西。
"你倒是了解我。"
"我了解你。"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了,"你做事的方式是'让所有人看到真相'——不是'让某些人闭嘴'。杀刘平对你没有任何好处——他整理的证据是对你不利的吗?不是。他整理的是京城线的出库记录——那些记录指向的是陈太傅,不是你。你没有理由杀他。"
"但刀是我的。"
"刀是你的——但拿刀的人不是你的。"沈清棠说,"你的暗卫制式刀——刻着'宸'字——这个规格不是秘密。陈太傅的人只要见过一次就能仿制。或者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或者什么?"
"或者不是仿的。是真的。"沈清棠说,"你的暗卫里——有没有人被陈太傅收买过?"
裴长渊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"周伯。"他说。
"周伯死了。"
"周伯死了。但他被陈太傅控制了十五年——他经手过暗卫的编制、装备、甚至刀具的配发。他知道每一把刀的编号。如果他泄露过——"
"那陈太傅手里可能有真的宸王府暗卫刀。"沈清棠接上了他的话,"用真刀杀人,再栽赃给你——比仿制可信得多。"
裴长渊的手搁在桌上——这次没抖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思考。
"刘平——他死之前在整理什么?"
"出库记录。就是我查到的那个——五千石'损耗'粮的出库记录。"沈清棠说,"他帮我抄了一份备份。原件在周御史那里。"
"备份呢?"
"在我手里。"沈清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——她随身带着的,"我昨天拿走的。如果我没拿——今天可能就没了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你昨天就拿了备份?"
"我做什么事都留后手。"沈清棠说,"你教我的。"
裴长渊看了她好几秒。
"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?"
"你做什么事都留后手——这不是你教的?你查裴景琰案查了十几年,证据存了三份在不同的地方。暗卫分两组互不交叉。你跟萧玄策合作的时候——自己留了一张底牌没告诉他。"沈清棠看着他,"你做事的方式就是——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我跟您学的。"
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这次像是真的想笑。
"你学得快。"
"我学什么都快。"沈清棠把那叠纸拍在桌上,"现在——说正事。你被软禁了,出不去。我能出去。调查还在继续。剩下的活——我干。"
"你打算怎么干?"
"两件事。"沈清棠伸出两根手指,"第一——查清楚刘平到底看到了什么。他整理出库记录的时候——有没有发现我不知道的东西。第二——查那把刀。刀上有编号,你的暗卫刀每一把都有登记。查编号——就知道这把刀是从哪个环节流出去的。"
"编号在刀柄内侧——你看不到。"
"我看不到,但周御史能看到。刀在御史台——是证物。我让周御史查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你现在是在替我做事。"
"我不是替你做事。"沈清棠站起来,"我是替刘平做事。他死了——死在替我整理证据的路上。他的死不能白死。"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在这里等着。别动——什么都别做。你一动,外面的禁军就会报给皇帝。皇帝现在在犹豫——信你还是信陈太傅。你老老实实待着,就是在告诉皇帝:你问心无愧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——"
"我知道。"裴长渊说,"我会待着。"
沈清棠看了他最后一眼。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你没有杀人。我会证明。"
她推门出去了。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——裴长渊坐在桌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的手搁在桌上。没抖。
但他低下了头——额头抵在桌面上,很久没抬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