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禁军站在宸王府正厅门外。两把戟交叉挡在门口,没人能进去,也没人能出来。
裴长渊坐在正厅的椅子上。
面前摆着一壶茶——凉了。他没喝。手里拿着一本书,是《左传》,翻到"襄公二十三年"那一页。他看了大概有一个时辰了,但页码没动过。
软禁第二天。
皇帝的旨意是:宸王裴长渊涉嫌杀害调查组成员刘平,软禁于宸王府内,不得见客、不得通信、不得动用暗卫。听候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审查。
不得见客——但沈清棠能进。她是调查组成员,皇帝特批她每天可入府一次,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不得通信——但沈清棠可以带消息进来。禁军检查她带的物品,但不会扣留食物和药品。
不得动用暗卫——这是最狠的一条。裴长渊的暗卫网络被切断了,他听不到外面的消息,也发不出指令。他现在是一个聋子、一个瞎子,困在自己的府里。
但他没有抱怨。
第一天,他读书。把书房里那几架子书从头看了一遍——有些书他十年前读过,内容忘了大半,现在重新看。
第二天,他练剑。右手持剑——左肩的伤还没好全,他只能用单手。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剑步,一招一式都像是在数拍子。
第三天,沈清棠来了。
她提着食盒。食盒有两层——上面是粥和小菜,下面是一包换洗的绷带和金创药。禁军检查的时候翻了翻,看到食物和药材,放行了。
"你怎么又来了。"裴长渊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,手里还拿着剑。
"你受伤了。"沈清棠把食盒放在石桌上。
这是她第四次说这句话了。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太一样——第一次是陈述,第二次是确认,第三次是习惯,这次是某种介于习惯和期待之间的东西。
裴长渊把剑收了。走到石桌前坐下,打开食盒。
"今天的粥里加了什么?"
"红枣。青黛说补血——你失血多。"
"我不用补血。"
"你不用补血你需要吃。"沈清棠把碗递过去,"吃。"
他吃了。吃的时候还是慢——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沈清棠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
"外面的消息——"他吃完放下了碗。
"陈太傅在朝堂上散布谣言。"沈清棠说,"说他被暂停职务是宸王在背后操作。说宸王杀刘平是为了灭口——因为刘平查到了对宸王不利的证据。"
"什么不利的证据?"
"没有。他编的。"沈清棠说,"但朝中有人信。昨天有三个御史联名上书,要求加重对你的处罚——从软禁改为收押大理寺。"
"皇帝没同意?"
"没有。皇帝还在犹豫。"
"犹豫什么?"
"犹豫你是真凶还是被栽的。他现在不下手——因为他不确定。一旦他确定了,不管方向是哪边,都会很快。"
裴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刘平的尸体——验过了?"
"验了。一刀毙命,刺中左胸,穿透心脏。手法干净利落——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"
"专业杀手。"裴长渊说。
"对。但禁军查了现场——没有找到凶手的任何痕迹。刀是唯一的线索。"
"刀上的编号查了吗?"
"查了。"沈清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"周御史查了——刀柄内侧的编号是'宸字零三七'。你的暗卫刀登记册上,零三七号配发给了一个叫'陈五'的暗卫。"
裴长渊的手停了。
"陈五。"他说。
"你认识?"
"认识。三年前调到沧州——替我看张怀远。一年前失联。我以为是暴露了被张怀远处理了。现在看——"
"现在看是被陈太傅收编了。"沈清棠接上了他的话,"他拿着你的刀,替陈太傅杀人栽赃。"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的手搁在桌上,拇指搓着食指——焦虑的小动作。
"你不生气?"沈清棠问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"我生气没用。"他说,"我需要证据。"
"什么证据?"
"陈五现在是陈太傅的人——但他三年前是我的暗卫。他经手过哪些任务、接触过哪些人、知道哪些机密——这些我都清楚。如果我证明陈五在一年前就已经叛变,那他手里的刀就不是'宸王府暗卫作案',而是'叛变暗卫作案'。性质完全不同。"
"你怎么证明他一年前就叛变了?"
"他在沧州失联的时间是去年四月。如果他叛变了——四月之后他一定跟陈太傅有过联系。沧州的暗哨记录里应该有痕迹。"
"沧州的暗哨记录——你的暗卫被限制了,你查不了。"
"你查得了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你让我去沧州?"
"不用去沧州。沧州的暗哨每月会往京城送一次报告——报告存在宸王府的密室里。密室的暗格在书架第三排第五本《资治通鉴》后面。你去找去年四月的报告——看看有没有陈五的活动记录。"
"禁军让你用暗卫了?"
"没让。但密室在府内——禁军不知道密室的位置。他们搜过府,但没搜到。"
"你怎么知道没搜到?"
"因为密室的入口在正厅地砖下面——得挪开供桌才能打开。禁军搜府的时候没挪供桌。"
沈清棠站起来。
"我现在去找。"
"等一下。"裴长渊叫住她,"找到之后不要带出来。在里面看完,记在脑子里。出去之后写在纸上——不要在我的府里写。"
"为什么?"
"禁军可能搜你带出去的东西。但你脑子里记的东西——他们搜不了。"
沈清棠点头。
"还有——"裴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,递给她,"密室门上的锁。这把钥匙你收好。以后可能还有用。"
沈清棠接过钥匙。铜的,很小,拴着一根红绳。
她把钥匙塞进衣领里面,贴着胸口。
"行。我去找。"她走到正厅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"今天的药——你吃了没有?"
"吃了。"
"我看看。"
"……没吃。"
"裴长渊。"
"我去吃。"
沈清棠看着他走进内室拿药碗。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听到他喝药的声音——咕咚一口,碗放下了。
"行了。去吧。"他走出来,嘴角有一点药渍。
沈清棠没给他擦。但她多看了那点药渍一眼。
然后她转身进了正厅,挪开供桌。
她蹲下来,从衣领里掏出钥匙,插进地砖缝里的锁孔。
"咔"一声——锁开了。
地砖下面是一个狭窄的台阶,通往地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禁军在正厅门外面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裴长渊站在她身后,挡住了视线。
"快去快回。"他说。
沈清棠下了台阶。
密室不大——大概两丈见方。四面墙上都是架子,架子上摆着卷宗和文书。她找到书架第三排第五本《资治通鉴》——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是一摞月报,按月份排列。
她翻到去年四月。
报告很薄——只有三页纸。她快速扫了一遍。第二页的中间,她看到了一行字——
"沧州暗哨四月报告:暗卫陈五于四月十二日失联。最后一次联络为四月九日,地点沧州南门。疑似被张怀远部截获。后经查证——陈五并未被截获,而是主动脱离。四月底,陈五出现在京城——跟踪至陈府后巷。"
沈清棠的心跳快了。
陈五去年四月就出现在陈府后巷了——这证明他一年前就投靠了陈太傅。
她把报告放回暗格,关上密室,锁好地砖,挪回供桌。
从正厅出来的时候,她的脑子已经把那三行字背得滚瓜烂熟。
"找到了?"裴长渊在院子里等着。
"找到了。"沈清棠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不是密室里的报告,是她这几天自己整理的东西。
"这是什么?"
"陈太傅走私粮草的记录。"沈清棠把纸展开,"五千石'损耗'粮的流向、王贵的出货记录、三个中间商的名字、运输路线、兵部通关文牒的签发人。我整理了三天。"
裴长渊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
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——不是因为内容不对,而是因为内容太对了。每一条线索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。
"这些——你是怎么查到的?"
"翻档案翻出来的。户部的出库记录、王贵的交易流水、中间商的通关文牒。全在明面上——只是没人去翻。"
"你翻了三天。"
"三天。"
裴长渊看着那张纸,然后看着她。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你给我带了证据。"
"嗯。"
他没说谢谢。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"我知道怎么用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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