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五千石粮食的流向——从户部出库到王贵、到中间商甲乙丙、到沧州、到太原、到大同、到黑市。每一个环节都有时间、数量、经手人。
"这些证据很好。"他说,"但怎么送出去?我被软禁了。"
"我送。"沈清棠说。
"你送——禁军查你带出去的东西。"
"他们查文书,不查食物。"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"你想——"
"藏食物里。"沈清棠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个馒头——她今天带来的。"我查过了,禁军检查的时候翻食盒、翻药包,但馒头不会掰开看。我把证据写在极薄的纸上——裁成小条,卷起来塞进馒头里面。"
"你试过?"
"没试过。但逻辑上没问题——馒头是实心的,掰开才能看到里面。禁军不会把每个馒头都掰开检查。"
"万一掰了呢?"
"万一掰了——"沈清棠从布包底下又拿出两个馒头,"我带了四个。两个藏证据的,两个正常的。他要是掰——先掰到正常的,就不会再掰了。"
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想得倒是周全。"
"做文职的时候学的——交报告永远交两份。一份正式的,一份备用的。万一正式的被驳回,备用的是另一条路。"
"你那个'公司'——教的东西倒是挺实用。"
"公司不教。加班教的。"沈清棠已经把纸裁成了细条——字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的。她把纸条卷成筒,用馒头签从馒头侧面扎进去,抽出签子,把纸条塞进洞里。洞口用手指抹平——看不出来。
"你写的是什么?"裴长渊问。
"走私记录的精简版。五千石的流向、王贵的名字、中间商的名字、兵部签发人'周'字。没有写全部——太多了塞不进馒头里。但核心信息够了。"
"给谁?"
"萧玄策。"沈清棠说,"他在朝堂上有人脉——他可以以调查组成员的身份在朝堂上公开这些信息。"
"萧玄策会同意?"
"他会。"沈清棠把第二个馒头也藏好了,"他查北境线查了三年——手里有数据但缺中间环节。我给他的这些信息刚好补上中间环节。他拿到之后一定会在朝堂上用——因为这是他等的最后一块拼图。"
裴长渊看着她手里的馒头。
"你什么时候送?"
"今天下午。禁军检查完我带出去的东西之后——我去萧玄策的住处。"
"你一个人去?"
"带暗卫。你派的那些守卫——虽然你不能指挥暗卫了,但守卫沈府的那八个人是之前调的,不在限制范围内。"
裴长渊想了想——确实,守卫沈府的那八个人是他软禁之前调的,编制上不算"宸王府暗卫",算"沈府护卫"。皇帝的旨意限制的是宸王府的暗卫,没限制沈府的护卫。
"用两个人。"他说,"不要多。多了引人注意。"
"我知道。"
沈清棠把四个馒头放回食盒——两个藏了证据的放在下面,两个正常的放在上面。
她站起来。
"我走了。一个时辰到了——禁军该催了。"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你小心。"
"我一直很小心。"
她提着食盒往外走。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,禁军拦了一下。
"沈小姐——检查。"
食盒打开了。禁军翻了翻——看到粥碗、药包、四个馒头。粥碗看了看,药包闻了闻,馒头拿起来掂了掂。
"可以了。沈小姐请。"
沈清棠提着食盒走出了宸王府的大门。
走到街角的时候,她从食盒里拿出那个藏了证据的馒头,把纸条抽出来,塞进衣领里——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把馒头吃了。
半个时辰后,她到了萧玄策的住处。
萧玄策在书房里看北境的线报。沈清棠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"有什么事?"
沈清棠从衣领里掏出纸条,拍在他桌上。
萧玄策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"王贵。中间商甲乙丙。沧州——太原——大同。兵部通关文牒——签发人'周'。"他一条一条地念出来,"这是你查了三天的东西?"
"是。"
"五千石粮食以'损耗'名义出库,转手卖给敌国商人。"萧玄策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着,"这条链——我查了三年没查到中间环节。你三天就查到了?"
"你查的是北境端——你不知道京城这边怎么出去的。我查的是京城端——我也不知道北境那边怎么进来的。现在两边一拼——完整的链就有了。"
萧玄策看着她。
"你打算怎么用?"
"你在朝堂上公开。"
"公开多少?"
"公开一部分。"沈清棠说,"不要全公开。公开王贵的名字和五千石的流向就够了——让陈太傅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,但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多少。"
"为什么不全公开?"
"全公开了他就知道我们手里所有的牌。公开一部分——他会以为我们只有这些,然后做出错误的判断。"
萧玄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"你跟裴长渊学的?"
"不是。这个是我自己的。"
"行。"萧玄策把纸条收了,"明天朝会——我用。"
"等等。"沈清棠说,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刀。"沈清棠说,"刘平身上的那把刀——编号是'宸字零三七'。配发给了暗卫陈五。陈五去年四月在沧州失联——实际上是叛变投靠了陈太傅。沧州的暗哨记录里有他去年四月出现在陈府后巷的记录。"
萧玄策的眼睛亮了。
"你能证明陈五叛变了?"
"能。但暗哨记录在宸王府的密室里——裴长渊被软禁,拿不出来。"
"你看了?"
"看了。记在脑子里了。"
萧玄策看着她。
"你——记下来了?"
"我记下了关键的三行。暗哨四月报告:陈五四月十二日失联。最后一次联络四月九日。四月底陈五出现在京城陈府后巷。"
"这三行——够不够证明陈五叛变?"
"单拿出来不够。但配合你手里的北境线证据——够了。陈五在沧州失联后出现在陈府后巷——这说明他不是被张怀远处理了,而是主动投靠了陈太傅。他手里的宸王府暗卫刀——不是宸王府在用,是陈太傅在用。"
萧玄策站起来。
"明天朝会——我把走私记录和陈五的事一起说。"
"走私记录先说。陈五的事——等皇帝问你刀的来源时再说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陈五的事是'反证'——证明刀不是裴长渊的,是被叛变的暗卫带走的。这个反证要在皇帝质疑裴长渊的时候抛出来——效果最好。你主动说和被问到再说——性质不一样。"
萧玄策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"你确实比我会下棋。"
"我不会下棋。我只会做方案。"
第二天。金銮殿。
沈清棠在殿外等。她进不去——这次没有理由进去。但暗卫在殿门口候着,每隔一盏茶递一张纸条出来。
第一张:"萧将军奏请发言。皇帝准。"
第二张:"萧将军呈上北境军粮核验数据——指出户部过去三年粮草供应下降百分之三十。"
第三张:"萧将军公开京城线调查结果——五千石粮食以'损耗'名义出库,经粮商王贵转卖给中间商,最终流入北境黑市。"
第四张:"萧将军点名王贵——称其为'走私网络的关键中间人'。要求大理寺即刻拘押王贵。"
第五张:"陈太傅反驳——称王贵是'普通粮商',与户部无关。萧将军出示王贵的出货记录——其中三笔交易的签收人为户部仓官李德。"
第六张:"皇帝问陈太傅——'李德是你的人吗?'陈太傅答:'李德是户部编制内的官员,非臣私人。'皇帝不置可否。"
第七张——沈清棠等了很久才等到。
"萧将军公开中间商丙的通关文牒——签发机关为兵部,签发人栏有一个'周'字。萧将军称:'此人为走私网络在兵部的内应,身份待查。'"
第八张:"陈太傅脸色变了。"
沈清棠把纸条攥在手里。
陈太傅脸色变了——不是因为王贵被点名,不是因为李德被曝光。是因为那个"周"字。
他知道"周"是谁。
第九张纸条来了。
"皇帝未当场裁决。令大理寺拘押王贵、李德。三日后再审。退朝。"
沈清棠长出了一口气。
三天。又是三天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王贵和李德被抓了,陈太傅的人脉在一点一点被切断。萧玄策公开的信息虽然只是一部分,但已经够让陈太傅坐立不安了。
散朝了。官员们从殿里出来。
沈清棠站在远处等萧玄策。
萧玄策走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——不是得意,是某种克制住了的紧迫感。
"成了?"沈清棠迎上去。
"成了。"萧玄策压低声音,"但陈太傅的反应——不太对。"
"怎么不对?"
"他在殿上没怎么反驳。按照他的性格——应该大肆辩解、反咬一口。但今天他只说了两句话就不再说话了。"
"他在等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他那个表情——"萧玄策皱了皱眉,"不像是'被打了措手不及'。像是'早就知道会这样'。"
沈清棠的心沉了一下。
"他有后手。"
"嗯。"
"什么后手?"
"不知道。但——"萧玄策看着她,"你最好赶紧查清楚那个'周'是谁。陈太傅今天的沉默——可能跟这个'周'有关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