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从萧玄策住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两个沈府护卫跟在后面——她今天出门只带了两个人。不多,但在街上走够了。毕竟这里是京城内城,不可能出什么大事。
她正走到崇仁巷拐角的时候,前面有人了。
三个人。穿便服,但站姿是练过的——两脚分开,重心下沉,腰间鼓着。不是普通的路人。
走在最前面那个四十来岁,脸上有刀疤,从左眉角一直到下巴。他站在路中间,不动。
两个护卫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,被沈清棠伸手挡住了。
"沈小姐。"刀疤男拱了一下手,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算无礼,"太傅请您去府上一叙。"
"陈太傅已经被暂停职务了。"沈清棠说,"他请我去'叙'什么?"
"太傅说了——有些话想跟沈小姐当面讲。只讲一次。"
"我不能不去?"
刀疤男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和气的笑,是那种"你猜呢"的笑。
"太傅说了——请。"
他咬了一下"请"字。不是威胁的口气,但意思到了。
沈清棠看了他身后两个人一眼。三个人都没拔刀,手也没放在刀柄上。但他们站的位置把路堵死了——前面三个,后面不知道有没有。
她可以喊。崇仁巷离巡防营不远,喊一声巡防的人就能到。但喊了之后呢?陈太傅的人可以说"只是请沈小姐去府上谈谈"——没有动手,没有拿刀,算不上"袭击朝廷命官"。最多算"纠缠"。
而她如果闹起来——陈太傅正好可以反咬一口:沈清棠无礼,拒绝太傅的邀请。
"行。"她说,"前面带路。"
"姑娘——"护卫转过头,脸色不好。
"没事。你们跟着。"
"太傅说了——只请沈小姐一人。"刀疤男看了两个护卫一眼,"两位就在这儿等着吧。沈小姐完事了自己回来。"
两个护卫的手按到了刀柄上。
"让他们跟着。"沈清棠看着刀疤男,"不然我不去。你要是强迫——那就是绑架朝廷命官家属,你担不起。"
刀疤男想了两息。
"行。跟着。但到了府门口——两人在外面等。"
"可以。"
她跟着三个人走了。路线她认得——陈府在城东永安坊,从崇仁巷过去大概两刻钟的路程。三个走在前面,两个护卫走在后面,她在中间。
一路上没人说话。
陈府的大门开着。但不是大开——只开了半扇,像是特意只留了一个人的宽度。
护卫在门口站住了。刀疤男带着沈清棠进去。
陈府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小。不是那种权臣府邸的气派——没有假山没有池塘,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四方院,几棵槐树,一条石板路。
陈太傅在书房里等着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搁在扶手上。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来,皮肤松弛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便袍——不是朝服,也不是会客的常服。像是随手披了一件就出来了。
沈清棠上次在金銮殿外看到他的时候,他虽然脸色不好,但精气神还在。今天不一样。他的眼窝深了,颧骨突出来了,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号。
老了十岁。
"沈小姐。"陈太傅没站起来,抬了抬手示意她坐,"坐。"
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书房的灯不太亮——一盏油灯,灯芯短了没人剪。光线昏暗,陈太傅的脸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。
"茶就不倒了。"他说,"你也不会喝我家的茶。"
"您找我来说什么?"
陈太傅看着她。看了好几息——那种看法不是审视,也不是打量。像是在看一样东西,看最后一次。
"沈小姐。"他说,"你害了我。"
沈清棠的表情没变。
"不是我害了你。"她说,"是你自己害了自己。"
陈太傅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苦的。
"你倒是直。"
"您请我来不是为了听好话的。"
"不是。"陈太傅靠在椅背上,"我请你来——是想问你一件事。"
"问。"
"你以为你在帮裴长渊?"
"我在帮我自己。"
"不。"陈太傅摇了下头,"你在帮裴长渊。你查户部的账、你进金銮殿作证、你给萧玄策递证据——这些事全是你在做。裴长渊被软禁了,你替他跑。你以为你是他的手、他的眼、他的嘴。"
"那又怎样?"
"你只是在帮他死得更慢。"陈太傅说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什么意思?"
"你以为你查到的东西能扳倒我?"陈太傅的声音压下去了——不是小声,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,"五千石粮食、王贵、中间商——这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知道。我比你们先知道。"
"那您为什么不做反应?"
"因为不需要。"陈太傅说,"你查到的那些——只是皮毛。真正的核心你还没碰到。你碰不到——因为你不知道全貌。"
"什么全貌?"
陈太傅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换了个方向。
"裴长渊——你知道他在北境三年做了什么吗?"
"守边。"
"守边。"陈太傅重复了一遍,"好一个守边。他在北境三年——杀了两千七百人。其中一千六百是敌军,一千一百是平民。"
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平民?"
"北境的平民。住在边境线上的老百姓——有些是北燕人,有些是大周的。裴长渊扫荡黑市的时候——他不管你是商人还是农民。他下令烧了三个村子。三个村子,一千一百人。"
"你——"
"你以为他是干净的?"陈太傅的声音抬了一点,"你以为他跟你说的那些'公之于众''不杀人灭口'——是他的原则?那是他的表演。他在北境杀人的时候——连眼睛都不眨。"
沈清棠没说话。
她不信。但她不说话——因为她不能在不验证的情况下说"你胡说"。
陈太傅看出了她的不信。
"你不信。"他说,"你可以去查。北境大同府的卷宗里有记录——崇宁二年十月,裴长渊下令焚村。三村,一千一百人。"
"您要我查了之后怎么样?"
"不怎么样。"陈太傅说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在帮的那个人,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"那你呢?"
"什么?"
"你帮皇帝的时候,也是在帮皇帝死得更慢吗?"
陈太傅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?"
"您在户部二十年——管粮、管钱、管军需。"沈清棠的声音不高但很稳,"皇帝信您,把整个户部交给您。您用这个权力做了什么?走私粮食、虚增账目、养了一整个走私网络。您说您在帮皇帝——但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挖皇权的根基。皇帝的粮被您卖了,皇帝的钱被您挪了,皇帝的边防被您变成了私人走私通道。"
"您说裴长渊在帮我死得更慢——那您呢?您帮皇帝二十年,帮到最后皇帝连北境的军粮都供不上了。这叫帮?"
陈太傅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铁青的变—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,痛了,但不肯叫出声。
"你——"他开口。
"我没说完。"沈清棠打断他,"您说裴长渊在北境杀了一千一百个平民——如果这是真的,那是他的罪。但您的五千石粮食卖给了敌国商人——这不是'如果',这是我查到的。一千一百人的命和五千石粮食——哪个该算,哪个不该算,不是您说了算,也不是我说了算。是皇帝说了算。"
"您叫我来说话——说完了。我也说完了。"沈清棠站起来,"告辞。"
陈太傅没拦她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太傅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"沈小姐。"
她停了。
"你以为你知道全貌。但你不知道。"他的声音在暗影里听不出情绪,"你今天说的那些话——有朝一日你会发现,你错了。"
沈清棠没回头。
"也许。"她说,"但那是以后的事。"
她出了陈府的门。两个护卫在门口等着——看到她出来,松了一口气。
"姑娘没事吧?"
"没事。走。"
她沿着永安坊的石板路快步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的手摸了一下衣领——钥匙和纸条都还在。
心跳很快。但脸上没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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