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姑娘,门房传话——有位老夫人来访,说是夫人的故旧。"
青黛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沈清棠正在桌上摊着户部的出库记录。陈太傅昨晚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北燕集结、军械、陈慕安是线人。她一夜没怎么睡,眼下泛青。
"什么老夫人?"
"没说名字。门房说——看着八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拄着拐杖。说是跟夫人认识。"
沈清棠的笔停了。
八十来岁、白发、拄拐——林婉贞今年才四十出头。她母亲认识的"故旧",年纪差了将近一倍。
"让她在正厅等着。"沈清棠把出库记录收起来,"我去看看。"
"姑娘要换件衣裳吗?"
"不用。"
她穿过院子到了正厅。
正厅的门半开着。一个老妇人坐在东侧的椅子上——背对着门,脊背佝偻但不算驼。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拐杖靠在椅子边上。
沈清棠走进去。
"老婆婆——"
老妇人转过头。
沈清棠看到了她的脸。皱纹很深,从额头到下巴全是沟壑。但眼睛亮——不是那种浑浊的老眼,是亮的,像两颗黑棋子嵌在老树皮里。
老妇人看到她的一瞬间——手中的拐杖"啪"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没去捡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棠的脸,嘴唇抖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她跪了。
八十多岁的老人,跪下去的动作比站着还快。膝盖砸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"像……太像了……"
她的声音又哑又颤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眼泪从那些皱纹的沟壑里淌下来——不是流,是淌。沿着每一条纹路往下走。
沈清棠愣住了。
"老婆婆,你——"
"像……太像了……"老妇人反复说着这两个字,双手撑在地上,肩膀在抖。
沈清棠蹲下来想去扶她。
"您别跪——地上凉——"
"姑娘。"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沈清棠的脸,"你母亲……你母亲是林婉贞?"
"是。"
老妇人又抖了一下。她伸出一只手——枯瘦的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——想去摸沈清棠的脸,但停在半空,没敢碰。
"像……跟那时候一模一样……"
"您认识我母亲?"
"认识。"老妇人的眼泪还在淌,"认识——认识很多年了。"
正厅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林婉贞从内室走出来——她穿了件家常的褙子,头发没挽,披在肩上。像是听到消息急匆匆出来的。
她看到老妇人的时候——脸色变了。
不是惊讶的变。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、血一瞬间从脸上抽走的变。她的嘴唇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又张了一下。
"若兰姐?"
沈清棠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若兰。
若兰——这个名字她在原书里见过。原书中若兰是先皇后身边的一个侍女,在先皇后去世后不久就"病死了"。死了二十多年了。
但眼前这个老妇人——林婉贞叫她"若兰姐"。
"婉贞。"若兰从地上被沈清棠扶起来,坐在椅子上。她的手还抖着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她看着林婉贞,嘴唇动了动,"婉贞,你把她养大了。"
林婉贞站在那里没动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——但眼神从刚才的震惊慢慢收了回来,变成了一种沈清棠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恐惧。是警觉。
"若兰姐。"林婉贞的声音压得很低,"你怎么来了?"
"我听说——"若兰的眼睛又看向沈清棠,"我听说沈家有个姑娘,在朝堂上做了大事。我打听了一下——沈国公府的嫡女。我就想来看看。"
"你不该来。"
"我知道。"若兰的嘴角抖了一下,像是要笑但笑不出来,"但我老了。八十了——活一年赚一年。我想在死之前——看一眼。"
"看一眼什么?"沈清棠问。
若兰看着她——那种看法让沈清棠后背发凉。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。是那种看到一样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、终于找到了的看法。
"看你。"若兰说。
沈清棠转头看了母亲一眼。林婉贞的脸还是白的——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发白。
"若兰姐。"林婉贞走过来,在若兰面前蹲下来。她伸手握住了若兰的手——两个女人的手叠在一起,一个年轻些一个苍老些,但都在抖。
"你不能留下来。"林婉贞说。
"我知道。"
"他们——会找到你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——"
"我今晚就走。"若兰说,"婉贞,我今晚就走。我就是想看一眼。看一眼就够了。"
林婉贞的眼圈红了。
"若兰姐——"
"别哭。"若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林婉贞的手背,"你哭了——她会问。"
"我已经在问了。"沈清棠说。
两个人都转头看她。
"若兰婆婆是谁?"沈清棠看着母亲,"你说她死了——但你刚才叫她'若兰姐'。她没死。她活着。你为什么说她死了?"
林婉贞没回答。
"还有——"沈清棠看着若兰,"您说我'像'。像谁?"
若兰的嘴张了一下——林婉贞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。
"若兰姐。"林婉贞的声音很硬,"你答应过我。"
若兰看了林婉贞一眼,又看了沈清棠一眼。
"我不说。"她说,"我不说。"
沈清棠还想问——但林婉贞已经站起来了。
"青黛。"她叫了一声。
青黛从门外探头进来。
"给若兰婆婆准备一间房——不,不用准备。去叫一辆马车。"
"娘——"
"清棠。"林婉贞转过头看她。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——不是平静,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到水面以下的那种恢复。"若兰姐今晚就走。她的事——以后再说。"
"什么时候的以后?"
"以后。"
"娘。"
"清棠。"林婉贞的声音沉了下去——不是骂,但比平时重,"听话。"
沈清棠闭了嘴。
不是因为怕——是因为她看到了母亲的手。那只攥着袖子的手在抖,跟若兰的手一样抖。
晚上。
马车在沈府后门等着。青黛把若兰扶上了车——老妇人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数。
林婉贞站在车边,拉着若兰的手说了几句话。声音太小,沈清棠站在五步远的地方听不清。但她看到了母亲的嘴型——最后两个字像是"保重"。
若兰上了车。车帘放下之前,她回头看了沈清棠一眼。
那一眼——跟在正厅里看她的那一眼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"找了很久终于找到"的看法了。是一种告别。像是在看一样东西,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了。
车帘放下了。马车走了。
林婉贞站在后门口,看着马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她的背影在灯下很小——比平时小。
"娘。"沈清棠走到她身后。
"进去吧。"林婉贞没回头,"外面冷。"
"若兰婆婆——"
"以后再说。"
"您今晚说了三遍以后了。"
林婉贞转过身。她的脸上没有眼泪——但眼睛是红的。
"清棠。"她说,"有些事——娘不能现在告诉你。不是不想告诉你。是告诉了你——你会危险。"
"什么危险?"
"你信娘一次。"林婉贞握了一下她的手——手是凉的,"以后会告诉你的。等时候到了。"
沈清棠看着母亲。
她没有追问。不是因为不想知道——是因为她看到了母亲眼里的那种东西。那种"我正在用全部的力气忍住不崩溃"的东西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。"
林婉贞松了一口气。她转身往里走——走了两步,停了。
"清棠。"
"嗯。"
"若兰姐给你的东西——你看看。但别让别人看到。"
沈清棠愣了。
"什么东西?"
但林婉贞已经走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内院的月亮门里。
沈清棠站在后门口。
风从巷子里灌进来——冷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。
若兰今天扶她起来的时候——手在她的衣襟上停了一下。当时她以为是老人没站稳。
现在她伸手摸了摸衣襟内侧——有一个硬硬的东西,塞在夹层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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