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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汉的拐杖砸得又狠又准。
木棍敲在铁盔上发出“铛”一声闷响,那士兵被砸得踉跄后退,还没站稳,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尖叫着扑上来,一口咬在他握刀的手腕上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像投入油锅的水滴。
城下那数千百姓,原本麻木的脸上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——恐惧、愤怒、还有被逼到绝路后迸出的凶光。他们回头看向身后那些驱赶自己的士兵,又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个说“五十两赏银”的女人。
“五十两……”
“够全家吃三年……”
“反正都是死——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人群像炸开的蚁窝。有人转身扑向身后的士兵,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,还有人直接伸手去夺那些明晃晃的刀。
韩烈在马上看得目眦欲裂。
“反了!都反了!”他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百姓,血溅了一脸,“给我杀!杀光这些贱民!”
可命令已经晚了。
他带来的残兵不过三四百人,而面前是数千被逼疯的百姓。刀锋砍倒一个,立刻有三四个扑上来。有人抱住马腿,有人扯住缰绳,更有几个不要命的直接往马背上爬。
“将军!阵型乱了!”副将嘶吼着。
韩烈正要下令冲锋破阵,城墙上突然传来姜离清冷的声音:
“沈统领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扔。”
沈从山一挥手,城墙上数十名金吾卫同时举起木箱,朝着城下倾倒——
哗啦啦!
成百上千块木牌从天而降,在晨光中翻飞。每块牌子上都用朱漆涂着醒目的“免”字,混杂在其中的,还有十几块真正的金锭。
“免罪金牌!”有人眼尖认出来。
“金子!是真金子!”
哄抢瞬间爆发。
百姓们疯了似的扑向那些落地的木牌和金锭,你推我挤,踩踏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响成一片。韩烈的先锋队被这股人潮彻底冲散,几个士兵甚至被人群推倒在地,转眼就被无数双脚踩过。
“姜离——!”韩烈在马上怒吼,眼睛血红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挥刀就要亲自冲阵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城墙上,姜离抬手。
她身后两面巨大的铜镜被士兵转动角度,清晨的阳光经过镜面反射,凝聚成两道刺眼的光束,精准地打在韩烈座骑的眼睛上。
战马受惊,长嘶一声人立而起!
韩烈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甩下马背,重重摔在地上。铁甲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,他眼前一黑,头盔滚出老远。
“将军!”
副将慌忙来扶。
可韩烈刚撑起身子,就听见城墙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——
咻——!
一支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,在晨空中炸开一朵刺眼的火花。
几乎同时,城外两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。沈从山率领的三千精锐从埋伏处杀出,如两把尖刀直插韩烈中军侧翼!
“中计了!”韩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挣扎着爬起来,“列阵!快列阵——”
“圣旨到——!”
一声尖细的唱喏压过所有混乱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一队身着金甲、腰佩御刀的禁军排开人群,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缓缓驶来。车帘掀开,传旨太监冯德手持赤红龙轴走下,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展开圣旨,声音穿透整个战场:
“陛下口诏:停战止戈,即刻生效。着摄政王萧重、定北侯韩烈,速往铜雀台,共议禅位大典事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韩烈血污的脸,又望向城墙上的姜离和萧重。
“违令者,视为谋逆,全族皆诛。”
死寂。
连哄抢金牌的百姓都停下了动作。
韩烈死死盯着那卷赤红圣旨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身后的残兵面面相觑,握刀的手开始发抖——全族皆诛,这四个字太重了。
城墙之上,萧重的手在袖中攥紧。
姜离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。那不是恐惧,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——韩烈驱百姓为肉盾的画面,像烧红的铁烙在他脑子里。
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【读心术】触发。
瞬间,她“看见”了——
铜雀台下的地窖里,堆满了一桶桶黑色火药,引线蜿蜒如毒蛇;台顶的飞檐阴影里,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锁定这里,那是个西域面孔的男人,手里端着十字弩;还有萧重脑海中翻涌的杀意,几乎要冲破理智……
姜离收回手,凑到萧重耳边。
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我去高处。”
“你入死局。”
萧重身体一震。
他转头看向她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质疑、挣扎,最后沉淀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城下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臣,萧重,接旨。”
韩烈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看看身后溃散的残兵,看看城墙上那些对准自己的弓弩,再看看冯德手中那卷代表皇权的圣旨。
最终,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
“……臣接旨。”
冯德面无表情地收起圣旨:“即刻启程。”
就在这一刻——
咻!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射在姜离脚前三寸的青砖上。
砖石炸裂,碎屑飞溅。
箭尾钉着一块染血的布条,上面用西域文字画着一只狰狞的血手印。
姜离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缓缓抬头,望向铜雀台方向飞檐下的那片阴影。
她笑了。
“走吧,”她对萧重说,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“该去赴宴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