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回到海棠小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。
她没睡。坐在桌前,拿了一张大纸铺开,在上面画了七个格子——每个格子代表一天。
第一天——查证据。鉴定报告不被采纳是因为她没有官方资质。那就找有资质的人重新做。大理寺的仵作、刑部的文书鉴定官——她需要一个人帮她把笔迹分析变成"官方认可的鉴定"。
第二天——找人证。陈太傅说陈廷璋买军械送北境——如果这是真的,那陈廷璋不是纯粹的走私犯。她需要一个人证来证明这一点。但陈廷璋死了十几年了——谁还能作证?
第三天——联系萧玄策。萧玄策在北境三年,他手里有军粮核验数据。如果他能在朝堂上为裴长渊作证——至少证明裴长渊在北境是"守边"不是"通敌"——那通敌的指控就站不住。
第四天——准备朝堂辩论。如果前面三天的准备都到位了,她需要在朝堂上有一套完整的说辞。不是"信任"那种情感牌——是实打实的证据链。
第五天——备用。
第六天——应对突发。
第七天——决战。
她在纸上写完,把纸折好塞进抽屉。
第一天。
沈清棠去了大理寺。她找到了负责审查鉴定报告的官员——一个姓赵的主事。
"赵大人。鉴定报告是我写的——我确实没有官方资质。但笔迹分析的内容是客观的。您能不能安排一个有资质的鉴定官重新核验?"
赵主事看了她一眼。
"沈小姐——您写的东西我看过了。笔迹对比的部分写得很好。但规矩就是规矩——没有资质的人写的鉴定不能作为官方证据。"
"那如果我找一个有资质的人来重新做呢?"
"谁?"
"刑部的文书鉴定官——孙大人。我在户部档案室见过他,他做笔迹鉴定二十年。"
"孙大人?"赵主事想了想,"他肯接?"
"我去问。"
她去了刑部。找了一上午——孙大人不在,出差去了太原,要三天后才能回来。
三天——她没有三天。
她回到海棠小院,坐在桌前,把计划表上的"第一天"划了一道线。
"妈的。"她骂了一句。
第二天。
温如雪来了。
沈清棠没请她——她自己来的。穿着便服,腰间别着短刀,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沈清棠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冷静,不是算计——是一种急迫。
"我有东西给你。"
"什么?"
"人证。"温如雪在她对面坐下,"陈太傅府上的一个老仆人——叫赵福。今年六十七了,在陈府干了四十年。陈廷璋在世的时候他就在。"
"他知道什么?"
"他知道陈廷璋买军械的事。"
沈清棠的手指在桌上停了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我查陈太傅的时候——查到了陈府的下人名单。赵福三年前被陈太傅赶出了府——原因是'年老体弱'。但实际上是因为赵福知道得太多了。陈太傅不放心留他在府里。"
"赵福现在在哪?"
"城南。一个破院子里。我找到了他——跟他聊了两个时辰。"温如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"他说——他年轻时跟陈廷璋去过一次北境。亲眼看到陈廷璋把一批军械交给了北境总兵。总兵签了回执——赵福看到了。"
沈清棠接过那张纸。上面是温如雪记的要点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
"赵福愿意作证吗?"
"愿意。他说——他欠陈廷璋一条命。陈廷璋活着的时候对他好。陈太傅把他赶出去——他不恨陈廷璋,他恨陈太傅。"
"恨到愿意出庭作证?"
"恨到愿意。"温如雪说,"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他要保命。作证之后他得消失。他怕陈太傅的人杀他。"
"保命的事我来安排。裴长渊的人——虽然现在被限制了,但沈府的护卫还在。我安排两个护卫护送他离开京城。"
"行。"温如雪站起来,"赵福我安排在城南——你随时可以去接。"
"今天。"
"今天?"
"第三天我要联系萧玄策。第二天的人证——今天就得拿到。"
温如雪看了她一眼。
"你在赶时间。"
"我有七天。"
"七天——七天之后怎么了?"
沈清棠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"你帮我安排赵福的事。今天下午我去接他。"
温如雪没多问。她走了。
下午。沈清棠带着两个护卫去了城南。赵福的破院子很小——一间半屋子,墙皮剥落。赵福本人比她想象的矮——六十七岁的老人,背驼了,但眼睛还行。
"赵伯。"沈清棠蹲在他面前,"我是沈国公府的沈清棠。温姑娘跟您说过了?"
"说了。"赵福的声音沙哑——像是嗓子不好,"你要我作证?"
"是。您亲眼看到陈廷璋给北境总兵送军械——您愿意在朝堂上说出来吗?"
赵福的眼睛转了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在回忆。
"我看到了。"他说,"崇宁元年秋天。老爷带我去的北境。说是送一批货——我以为是粮食。到了才知道是军械。弓、弩、箭矢——装了三辆车。老爷跟总兵在大营里谈了一个时辰——我在外面等着。出来的时候老爷手里多了一张纸——他说那是回执。"
"回执——您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吗?"
"没细看。但老爷后来跟我说——'老赵,这些弓弩够北境用半年了。'"
沈清棠把赵福的话记了下来。
"赵伯。作证之后——我安排您离开京城。您想去哪?"
"我老家。"赵福说,"江南。三十年没回去了。"
"行。我安排人送您去江南。"
赵福点了下头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——打开,里面是一块破旧的腰牌。
"这是陈府的仆人腰牌。四十年了——我一直留着。证明我在陈府待过。"
沈清棠接过腰牌。铜的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"陈府"两个字。
"谢谢您。"
第三天。
沈清棠去找萧玄策。
萧玄策在住处擦刀。看到她来,把刀放了。
"什么事?"
"我需要你在朝堂上为裴长渊作证。"
"作什么证?"
"证明他在北境三年是守边,不是通敌。你是北境主帅——你的话有分量。"
萧玄策看了她一眼。
"他现在被指控的罪名是'杀害刘平灭口'和'私通敌国'。我证明他守边——只能反驳'通敌'的部分。杀人的部分我管不了。"
"杀人的部分我来管。陈五——那个叛变的暗卫——他的行踪记录在宸王府密室里。我已经记下来了。加上刀的编号——可以证明刀不是裴长渊授意使用的。"
"你一个人查?"
"周御史帮我。他是组长——他有权调取证物。"
萧玄策想了想。
"行。朝堂上——我证明裴长渊在北境的行为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?"
"你得把陈太傅走私粮草的证据给我一份。完整的——不是上次馒头里那半张纸。"
"可以。但我需要你做另一件事——在朝堂上公开北境军粮短缺的数据。让皇帝知道,裴长渊在北境面对的是什么。"
"这个——"萧玄策皱了一下眉,"公开数据没问题。但你确定?数据一公开——陈太傅就知道是我配合你们了。"
"他不配合你也配合了。"沈清棠说,"上次你公开京城线调查结果的时候——他已经知道了。"
萧玄策笑了一下——很短。
"你说得对。行。第三天——我准备证词。"
第四天。
沈清棠在宸王府的书房里——跟裴长渊一起写辩词。
裴长渊坐在桌前,右手执笔。左手还缠着绷带,但已经不怎么疼了。沈清棠坐在旁边,面前摊着所有能用的材料——赵福的证词、萧玄策的北境数据、笔迹鉴定的分析(虽然不被采纳,但可以口头陈述)、陈五的行踪记录。
辩词写了两个时辰。
裴长渊写一段,沈清棠看一段。两个人讨论、修改、删减。
写完之后沈清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把辩词放下了。
"不够。"她说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"哪里不够?"
"整体不够。"沈清棠用笔点着辩词,"赵福的证词——证明陈廷璋买军械送北境。但陈太傅可以说'那是我父亲的事,我不知道'。萧玄策的证词——证明你在北境守边。但陈太傅可以说'守边跟通敌不矛盾'。陈五的行踪——证明刀是叛变暗卫的。但陈太傅可以说'叛变暗卫也是你裴长渊管的,你管理失职'。"
"每一条证据都有反驳的余地。"她说,"我们缺一个——他没法反驳的东西。"
裴长渊靠在椅背上。
"你说的对。"他说,"这些证据都是'防守型'的——我们在解释'我没做过'。但缺一个'进攻型'的——证明'是他做的'。"
"对。"沈清棠看着他,"我们需要一个决定性的证据——直接指向陈太傅本人。不是指向他的下属、他的网络、他的父亲——是他本人。"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"我有一个。"
沈清棠的眼睛抬起来。
"什么?"
裴长渊没立刻回答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——第三排,第五本《资治通鉴》。他把书抽出来,手伸进暗格里摸了一下。
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信封发黄了——不是新的。封口上的火漆还在,没拆过。
"这封信——"裴长渊回到桌前,把信放在桌上,"是三年前截获的。陈太傅写给北燕南院大王的亲笔信。"
沈清棠的呼吸停了。
"亲笔?"
"亲笔。他的字我认得——这封信我找人验过。是他的笔迹。"
"信里写了什么?"
"写了——大周北境的防线部署。具体到每个关隘的守军人数、粮草存放位置、换防时间。"
"他——把自己的防线情报卖给北燕?"
"不是卖。"裴长渊说,"是交换。他给北燕防线情报——北燕给他北燕主力的集结情报。他用这个情报来判断北燕什么时候会打过来。"
沈清棠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陈太傅给北燕泄露大周的防线——换回北燕的集结情报。他在两边下注。他把大周的防线卖给敌人,再用换来的情报"保护"大周。
这比纯粹的走私严重一万倍。
"这封信——你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?"
"因为不够硬。"裴长渊说,"信是三年前截的——当时我没有陈廷璋军械的线索,没有走私网络的证据。单独拿这封信出来——陈太傅可以说信是伪造的。他说'我没写过'——就完了。"
"但现在——"
"现在不一样了。"裴长渊说,"有了走私网络的证据、赵福的证词、陈五的行踪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条链。这封信放在链的最后一环——他从'管理失职'变成了'主动通敌'。他没法说'不知道'——因为信是他亲笔写的。"
沈清棠看着桌上那封信。
"三天。"她说,"还有三天。"
"够了。"裴长渊说,"这封信——我之前没舍得用。现在用了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你一直留着这封信——就是为了今天?"
"我留着它——是为了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。"裴长渊看着她,"现在就是。"
沈清棠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——信封很轻,但拿在手里很沉。
"最后三天。"她说,"我需要把这封信和所有证据串在一起——写成一份完整的指控书。第五天备用日用来查缺补漏。第六天应对突发。第七天——"
"朝堂。"裴长渊说。
"朝堂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