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确定要离开吗?"
系统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像一根刺,扎进沈清棠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她坐在海棠小院的石凳上,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,海棠花的影子碎了一地,风一吹就晃。
这破系统他妈的问的什么废话?
她当然想走。她从一开始就想走。她被拽进这个破世界,被塞进这么个倒霉身份里,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离开。
可问题是——
她现在不确定了。
"宿主,逃离条件已刷新。请在七十二小时内确认。"系统又催了一遍。
沈清棠没理它。
她在想裴长渊。
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太多了。多到她一时间理不清头绪。
她想起那次她被暗器伤了手臂,裴长渊那个杀胚,平时手握千军万马的人,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。绷带缠了三层,松了不行紧了不行,最后硬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。她疼得直抽气,他比她还难受,眼圈都红了。
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,给她包伤口手抖。
她想起他在她面前流泪那次。具体为什么她记不太清了,好像是她发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不退。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坐在床边,脸上全是泪。他以为她没醒,没绷着。那表情——她没法形容。就像一个孩子怕失去最珍贵的东西。
她想起那把刀。
刺客的刀冲着她来的,裴长渊一把将她拽到身后,刀刃扎进他后背的时候,他闷哼了一声,连眉头都没皱。血顺着后背往下淌,染红了半件衣裳。他愣是站着没倒,等侍卫把刺客砍成肉泥了,他才回过头看她。
"没事了。"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她想起他被她利用了那么多次,被她骗,被她套路,后来甚至被她软禁在宸王府里——他知道了,全都知道了,可他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他不挣扎,不反抗,不质问。就像一条被驯服的狼,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到她手底下。
沈清棠闭了闭眼。
我草。
她不想走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越是往下想,这个念头就越清晰。她不想走了。她不想离开这里了。
可她不敢确认。
因为如果她确认了自己不想走——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?她拿裴长渊的感情当筹码,拿他的信任当工具,一步一步给自己铺逃离的路。现在路铺好了,她拍拍屁股说不走了?
那她不就是在利用他吗?
她他妈不就是个渣女吗?
沈清棠把脸埋进手掌里,使劲揉了揉。
"妈的……"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院子里安静得要命,只有海棠花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她在这坐了快一个时辰了,越想越乱,越乱越想。脑子里像缠了一团线,扯不出头。
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。
沈清棠没抬头。这院子的钥匙只有温如雪有,不用猜。
"大半夜不睡觉,搁这儿修仙呢?"温如雪的声音带着点调侃,脚步越来越近。
她在沈清棠旁边坐下,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月亮,然后又看了看沈清棠那张纠结到变形的脸。
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手,转头看她。
"如雪,我问你个事。"
"说。"
"如果你……"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"如果一个人,本来打算利用另一个人的感情达到某个目的。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动了心,不想继续那个目的了。这算什么?"
温如雪看了她一眼,没急着回答。
"你说的是裴长渊?"
沈清棠没否认。
温如雪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沈清棠接过来,没吃,捏在手里。
"你现在是觉得,自己是在利用他?"
"我不知道。"沈清棠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,"我一开始确实是利用他。这没办法,我要活命,要逃离这个世界,他是最大的变量。我必须控制住他。可后来……"
她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
"后来他对我太好了。好到我没法再骗自己说我只是在演戏。"
温如雪沉默了片刻。
"那你现在还想着走吗?"
沈清棠摇头。
温如雪又问:"你不想走,是因为他?还是因为这个世界?"
"因为他。"
沈清棠回答得很快,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温如雪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
"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在利用他?"
"因为我一开始的目的不纯啊。"沈清棠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全塞嘴里了,鼓着腮帮子说,"我接近他就是为了利用他,这他妈是事实。后来就算我动了真心,也改变不了这个前因。我现在说不走了——谁知道我是真的不想走,还是觉得留在更安全?万一我潜意识里还是在算计呢?万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利用他呢?"
她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逻辑绕得慌,但确实是她心里最真实的顾虑。
温如雪听完,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"清棠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
"嗯。"
"你有没有为他考虑过?"
沈清棠一愣。
"什么意思?"
温如雪转过头看她,目光很认真。
"我说的是——你在做那些决定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样?你软禁他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难受?他替你挡刀的时候,你心里疼不疼?他流泪的时候,你想不想替他擦掉?"
沈清棠的手捏紧了。
她当然想过。
她软禁裴长渊的时候,每天都在犹豫。她怕他恨她,怕他觉得被背叛,怕他在那间屋子里一个人待着会崩溃。她甚至偷偷让下人多给他送些他爱吃的东西,让人把他书房里的书全换了新的。
她不是没想过他。
她一直在想他。
"选择和利用的区别就在这。"温如雪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利用一个人,你只想着自己能得到什么。选择一个人,你会想着他能得到什么。"
她低头看着沈清棠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"你不是在利用他。你是在选择他。"
温如雪说完就走了。院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棠一个人坐在石凳上,手里的桂花糕渣掉了一裙子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了一半,院子里暗下来。
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温如雪那句话——你有没有为他考虑过。
她有。
她一直在为他考虑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她不记得了。但她知道,每次做决定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"我怎么逃",而是"他会怎么样"。
她他妈的早就沦陷了。只是自己不肯承认。
可现在怎么办?
确认了不想走,然后呢?去找裴长渊,告诉他,我不走了,我留这儿陪你?可她怎么开口?她之前做的那些事,哪一件拿出来都够裴长渊恨她一辈子的。
沈清棠站起来,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。
走的时候膝盖撞到了石桌角,疼得她龇牙咧嘴骂了声娘。
最后她站定了。
深吸一口气。
得去找他。
不管怎么说,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。她欠他一个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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