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看着裴长渊。
灯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,影子晃了晃。
他刚才说了那三个字,现在站在她面前,没退也没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占有欲,也没有疯批该有的偏执。就那么看着她,像在等一个判决。
沈清棠的嘴唇动了动。
"你说你爱我。"
裴长渊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"那你能不能……"她停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了咽,还是说出来了,"放我走?"
话音落地,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裂的声音。
裴长渊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也不是失望。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了一下,又被他迅速收拢起来。
"你想走?"
他声音很轻。轻到沈清棠差点没听清。但她听出来了——这三个字里压着的东西太重了。
"这是我的权利。"她说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。她已经不想走了,温如雪那番话她想了一整夜。可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想走,而是因为她得知道他的答案。
如果他说不放,那她就知道——他的爱还是控制。跟之前没区别。
如果他说放——
那她就不走了。
裴长渊没回答。
他站在那儿,垂着眼。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沈清棠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攥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棠心里开始发毛,以为自己踩了他的底线,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发疯,要把门锁死要把窗钉死要把她拴在身边——他以前干得出来这种事。
但他没有。
"是你的权利。"
沈清棠愣了。
"但不是我的选择。"
她又愣了。
"什么意思?"
裴长渊抬起头看她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但目光很清亮,清亮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。
"你有权利走。"他说,一字一字地往外蹦,像每个字都嚼碎了才肯吐出来,"但我没有权利让你走。"
沈清棠的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不是"我不会让你走"。
是"我没有权利让你走"。
这两句话看着差不多,意思完全不一样。
"我不会让你走"——这是控制。是他说了算,他决定她走不走。
"我没有权利让你走"——这是他在承认,他没资格替她做这个决定。
我草。
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好半天。
这他妈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发疯、把人关在府里不让出门的裴长渊吗?那个疯批反派呢?那个占有欲爆棚、恨不得把她拴裤腰带上的男人呢?
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或者说——他一直在变成这样,只是她没注意到?
"你……"沈清棠开口,声音有点发紧,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你放我走,我就真走了。"
"知道。"
"你不怕我不回来?"
"怕。"
"那你还——"
"怕是一回事,该怎么做是另一回事。"
裴长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。平到沈清棠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但她认识他,她知道他越是平静的时候,心里越是翻江倒海。
他在硬撑。
他妈的,他在硬撑。
一个把控制欲刻进骨子里的人,在逼自己放手。不是因为不想握了,是因为他知道握太紧会把她捏碎。
沈清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想到了温如雪说的那句话——你有没有为他考虑过。
他也在为她考虑。
他在用最大的力气克制自己最深的本能。
"裴长渊。"她叫了他一声。
他看着她。
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她说。
"以前是以前。"
"那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?"
裴长渊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后面,拿起那份文书。动作很自然,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。
"你不用管我什么时候想通的。"他说,"你只需要知道——你走你的,我不拦。"
沈清棠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在撒谎。
他说不拦,但他握文书的手在抖。很轻微的抖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沈清棠看出来了。
她站起来。
"那你希望我留下吗?"
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答案。
裴长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放下文书,抬起头。
"希望。"
就两个字。
沈清棠等了一会儿,发现他没往下说。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
"没有'但你必须留下'?没有'你要是敢走我打断你的腿'?"
裴长渊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希望不是命令。"
沈清棠愣住了。
希望不是命令。
这句话她说不上来哪里好,但就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踏实的感觉。
他希望她留下。但他不会强迫她留下。
这是他给她的自由。
一个疯批反派,学会了给喜欢的人自由。这他妈比他替她挡刀还让人受不了。
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。
"我再问你一次。"她说,"你真的放我走?"
"真的。"
"不反悔?"
"不反悔。"
"那我——"
她话说到一半,停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裴长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,没有恳求,没有任何试图影响她决定的东西。他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她,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上。
他不看她,她也许还能洒脱一点。他这么看她,她反而说不出"走"这个字了。
沈清棠骂了一句脏话。
"你奶奶的,你这人真他妈烦。"
裴长渊挑了下眉,没明白什么意思。
"我问你,"沈清棠走到书桌前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俯身看着他,"你放我走,我万一真走了呢?你一个人守着这破王府,你图什么?"
"不图什么。"
"你不亏吗?"
"不亏。"
"你——"
"沈清棠。"裴长渊打断她。
他叫她全名。他平时不怎么叫全名,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认真了,要么是急了。
现在是认真。
"你不用替我考虑。"他说,"我既然说了放你走,就是不后悔。你走也好,留也好,都是你的事。我管不着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只管我喜不喜欢你。"
沈清棠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她直起腰,站在书桌前面,看着裴长渊重新低头看文书。好像刚才那番话就是把今天天气不错说了一遍似的。
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。
他太在乎了,在乎到不敢表现出来。怕她因为愧疚而留下,怕她因为心软而留下。他要的不是她的同情,是她的选择。
这人怎么这么他妈的——
她找不出词来形容。
"行了,"她说,"我知道了。"
裴长渊没抬头。
沈清棠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了。
没回头。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我还没走呢。"
"嗯。"
"我说的是——我现在还没走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裴长渊抬起头。
沈清棠还是没回头,但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"我今晚住这儿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"
她拉开门走出去了。
裴长渊看着关上的门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发现握文书的手不抖了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