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不太好看。他的面前站着四拨人,分得很清楚——左边是裴长渊,身后跟着两个幕僚;右边是陈太傅陈怀远,身后站着两个御史;萧玄策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,单独一人;温如雪在最外侧,旁边跟着一个低着头的老人。
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。
今天是第七天。裴长渊给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陈怀远先动了。
他出列,朝皇帝行了一礼,然后转向裴长渊,脸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意。
"陛下,臣今日上奏,要参宸王裴长渊一本。"
殿内一阵低微的议论声。
皇帝抬了抬手,议论声立刻消失。
"说。"
陈怀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双手呈上。
"宸王裴长渊,私通敌国,暗通北境蛮族,意图谋反。臣有人证、物证,请陛下过目。"
此话一出,满朝哗然。
皇帝的脸色又沉了几分。他示意太监把文书接上来,翻开看了几眼,然后抬起头看向裴长渊。
"宸王,你有什么说的?"
裴长渊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"陈太傅,"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殿里回声效果太好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所有人耳朵里,"你这供词是哪个手艺人做的?手艺不太行。"
陈怀远的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"宸王此话何意?供词白纸黑字,岂容你信口雌黄?"
"白纸黑字?"裴长渊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没什么温度,"我倒想问问,这供词上写我与北境蛮族通书信三封——信在哪儿?"
"信已被宸王销毁——"
"我销毁了?那你怎么知道有三封?"
陈怀远噎了一下。
裴长渊这才抬起眼,目光扫过陈怀远的脸,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淡漠。
"陈太傅,要构陷人,好歹把逻辑捋顺了再来。"
陈怀远的脸涨红了。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
刀身刻着一个"宸"字。
"这是宸王的佩刀,从北境蛮族的一位首领帐篷中搜出。宸王敢说这不是你的刀?"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裴长渊看了那把刀一眼。
"是我的刀。"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——包括陈怀远。
"你承认了?"陈怀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"我承认刀是我的。"裴长渊说,"但刀怎么到北境的,你确定你知道?"
他没有再多解释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"这是母妃的日记。"
这三个字让金銮殿瞬间安静了。
连皇帝的手都顿了一下。
裴长渊双手将册子呈上。太监接过去转呈皇帝。
"母妃在日记中记载了二十年前的一件事——陈廷璋,也就是陈太傅的父亲,时任北境督军,曾利用职务之便走私军械至北境蛮族,以换取战马和皮货。此事被母妃发现后,陈廷璋为灭口,设计害死了母妃身边的两名侍女。母妃当时不敢声张,只将此事记录在册。"
他转向陈怀远。
"这把宸字刀,是我母妃当年的佩刀。母妃去世后,此刀不知去向。如今出现在北境蛮族帐篷中——陈太傅,你不觉得巧吗?"
陈怀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。
但他毕竟是老狐狸,很快稳住了。
"宸王这是拿一本无法验证真伪的日记来转移视线。日记谁都能写,能作何凭证?"
"日记能不能作凭证,轮不到你说。"裴长渊冷冷道,"但有一件事,你没法解释。"
他看向萧玄策。
萧玄策会意,出列行礼。
"陛下,臣萧玄策,北境军监军。臣在北境期间,截获了一批走私军械的账册。"
他从怀中取出一沓文书。
"这是北境军械进出记录。臣逐一比对后发现,近三年来,有大量军械以'损耗报废'的名义从边军库房流出,最终流入蛮族各部。而这些军械的报废审批,全部经由陈廷璋之手。"
他将文书呈上。
"不仅如此——"萧玄策回身指向陈怀远,"陈廷璋三年前已经致仕,但这些报废审批的签章,至今仍在使用。也就是说,陈廷璋致仕后,依然在操控北境军械流转。"
"而签章的保管者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正是陈太傅,陈怀远。"
殿内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。几个老臣的脸色都变了,互相交头接耳。
陈怀远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。
"一派胡言!"他厉声道,"萧监军,你与宸王串通一气,伪造文书构陷老臣——"
"陈太傅别急。"一个女声从侧面传来。
温如雪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裙,头发盘得规规矩矩,看着像是来串门的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后那个低着头的老人身上。
"温姑娘?"皇帝认出了她。
"陛下,民女温如雪,今日带来一个人证。"
她侧身,让出身后的老人。
"这位是陈府的老仆人,赵福。在陈府伺候了三十七年。"
赵福抬起头,满脸皱纹,眼眶通红。他看了陈怀远一眼,浑身抖了一下,但很快又站直了。
"陛下——"赵福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,"老奴……老奴能作证。三年前秋天,老爷——就是陈廷璋——让老奴去库房搬过几箱东西。老奴搬的时候不小心磕破了一角,看见里面……全是刀枪。老爷吩咐老奴送到城外一个姓刘的商队手里。后来那商队往北边走了。"
陈怀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"你——"他指着赵福,手指在抖,"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!你跟了陈家三十七年——"
"正因为跟了三十七年。"赵福打断他,声音忽然稳了,"老奴才看不下去。老爷这两年越发过分,前年冬天那批军械送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月,北境就打了一场仗。死了多少边军弟兄?那些弟兄手里的刀枪还不如蛮族的好——因为他们的刀枪就是咱们送过去的!"
赵福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。
金銮殿上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文武百官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
他看完了母妃的日记,看完了军械账册,听完了赵福的证词。然后他把所有东西放下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沉默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怀远的汗已经把后背浸透了。久到裴长渊都微微眯了一下眼。久到萧玄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然后皇帝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金銮殿里回声太足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"陈怀远。"
陈怀远浑身一震。
"你说的'私通敌国'——"
皇帝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地落在陈怀远脸上。
"是指你父亲?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