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传旨。"
皇帝站起来了。
满朝文武刷刷跪了一片。金銮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皇帝衣袍摩擦的声音。
陈怀远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但不敢动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裴长渊。裴长渊也跪着,但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"陈怀远。"
"臣在。"陈怀远的声音发紧。
"你父亲陈廷璋,任北境督军期间,确实有功。北境军械不足,他自己掏银子买了一批补充——这件事,朕知道。"
陈怀远的身体微微一松。
但下一句话又把他钉死了。
"但他同时以'损耗报废'的名义将军械走私至蛮族,从中牟利。这件事,朕也知道了。"
皇帝顿了一下。
"陈怀远,你参宸王私通敌国——宸字的刀出现在蛮族帐篷里,这把刀是你父亲的旧物,是你父亲当年从宸王母妃处窃取的。此事与宸王无关。"
陈怀远的身子开始发抖。
"但你参他,不是因为真的觉得他通敌。你是怕他查到你父亲头上。所以先发制人。"
这句话把陈怀远最后一点遮羞布扯了个干净。
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皇帝继续说:"陈怀远在太傅任上多年,有功也有过。功在辅佐太子学业,过在知情不报、纵容父辈走私。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"即日起,陈怀远革去太傅之职,查办其父陈廷璋走私军械一案。"
陈怀远瘫在了地上。不是跪着,是真的瘫了。两条腿撑不住身子,整个人往一边歪。旁边两个御史赶紧扶了他一把。
但没有定罪。
沈清棠站在金銮殿外面的廊下,听到了"革职查办"四个字。
她靠在红漆柱子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旁边的小太监看了看她,不敢吱声。她今天穿了身素色衣裙,混在几个女官中间,不太显眼。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谁——宸王那个被软禁在海棠小院的女人。
革职查办。
不是斩首,不是抄家,不是流放。只是革职查办。
沈清棠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皇帝没有彻底扳倒陈家。革职是给了陈怀远一巴掌,查办的是陈廷璋而不是陈怀远本人——这就留了余地。等风头过了,陈家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。
皇帝在平衡。
他需要裴长渊来制衡陈家,但他也不想陈家彻底倒台。一朝功臣,说灭就灭,那满朝文武谁还敢替他卖命?
政治这东西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
殿门开了。
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:"宸王裴长渊,无罪开释。即日恢复自由之身。另,着萧玄策牵头成立北境军械专案调查组,重新彻查北境军械流转一案。"
沈清棠听到"无罪开释"四个字,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但"重新彻查"——这意味着案子还没完。萧玄策要查下去,陈廷璋的旧账要翻,陈家的人会不会狗急跳墙?温如雪提供的那个老仆赵福,会不会被人灭口?
她正想着,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。
裴长渊从殿里出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眉眼之间的那股阴鸷淡了不少。
他看见她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,也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。是真真切切的、带着点放松的笑。沈清棠第一次见他这么笑,笑得她心里莫名一软。
"等很久了?"他走过来。
"还行。"沈清棠靠着柱子没动,"里面怎么样?"
"陈怀远瘫地上了。"
"活该。"
裴长渊在她旁边站定,也靠着柱子。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廊下,后面是金碧碧的金銮殿,前面是空旷的广场。
"我们赢了。"裴长渊说。
沈清棠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,轮廓很硬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难得的温和。像打完了一场硬仗之后,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
"不。"她说。
裴长渊看向她。
"我们只是赢了这一局。"
裴长渊没说话。
沈清棠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"陈怀远被革了职,但他没定罪。他爹被查办,但陈家的人脉还在朝堂上扎着根呢。萧玄策去查北境军械,你知道陈廷璋在北境经营了多少年吗?二十年。那地方上上下下全是他的门生故吏。萧玄策一个人去查,你觉得他查得动?"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沈清棠叹了口气,"今天这一仗打的是面子,里子还没动呢。陈家要是狗急跳墙——"
"那就接着打。"
裴长渊的语气很平。平到沈清棠分不清他是在说狠话还是说大实话。
她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是认真的。
"你倒是不怕。"
"怕也没用。"裴长渊转过头看她,"该来的总会来。今天能赢一局,就还有下一局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"
"跟你学的。"
"少扯。"
裴长渊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
远处,萧玄策从殿里出来了。他看见裴长渊和沈清棠站在廊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。
"王爷。"他拱了拱手,"调查组的事,我需要宸王府的配合。"
"你说。"裴长渊道。
"北境军械的报废记录,有一部分原件在兵部,有一部分在宸王府的旧档里。我需要调阅。"
"随时来拿。"
萧玄策点头,又看了一眼沈清棠,"沈姑娘——温姑娘让我跟你说一声,赵福那边她安排人保护着,暂时不会有事。"
沈清棠点头,"替我谢谢她。"
萧玄策走了。裴长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,忽然说了一句:"这人不赖。"
"嗯。"
"比陈怀远那条老狗强。"
"你骂人的词汇量能不能丰富一点?"
"他妈的陈怀远那个老王八蛋?"
沈清棠被逗笑了,"行了行了,走吧。"
裴长渊看着她,"去哪儿?"
"回家。"
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。海棠小院是她的住处,不是裴长渊的。她说了"回家"——这个"家"是指哪儿?
裴长渊的眼神暗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。
沈清棠咳了一声,"我是说——回海棠小院。你今天不是恢复自由了吗?想不想来吃个饭?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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