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小院的石桌上摆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肉，糖醋鱼，油焖笋，一碟花生米，一壶酒。碗筷两副。
沈清棠看着这一桌子东西，又看了看裴长渊。
"你什么时候准备的？"
"早上。"
"早上你不是在金銮殿上跟陈怀远互咬吗？"
裴长渊面不改色，"去之前让人备的。"
"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？"
"没把握。"裴长渊拉开石凳坐下来，"但赢了得有东西吃，输了也得吃饱了再走。"
沈清棠哈哈笑了一声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"你这心态可以。"
裴长渊拿起酒壶，给她倒了一杯。酒液是琥珀色的，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。
"什么酒？"
"桂花酿。度数不高。"
沈清棠端起来闻了闻，"行，我喝。"
她喝了一口，甜丝丝的，入口顺滑，挺好喝。
裴长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的脸就红了。
不是微微泛红那种，是从脖子根往上"唰"地一下红到了耳尖。红得透透的。
沈清棠正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，看见他这副样子，筷子差点掉了。
"你……"她指着他，"你喝一口就脸红？"
裴长渊放下杯子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耳朵红得快滴血了。
"我酒量不好。"
"不好到什么程度？"
"半杯。"
"半杯就倒？"
"不倒。就是脸红。"
沈清棠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忍不住了。
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，是那种憋不住的、从喉咙里冒出来的笑。她趴在桌子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。
"你笑什么？"裴长渊皱了下眉。
"你——"沈清棠抬手指着他的脸，笑得快喘不上气了，"你平时那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，结果喝半杯桂花酿就脸红——你奶奶的，你怎么这么可爱啊？"
裴长渊的耳朵更红了。
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脸颊，一直烧到脖子根。他别开脸，不看她。
"不许笑。"
"我偏笑。哈哈哈——"
"沈清棠。"
"裴长渊。"她学他的语气，"你是不是害羞了？"
"没有。"
"那你脸红什么？"
"酒的事。"
"半杯桂花酿？度数不高的那个？"
裴长渊不说话了。
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，像是要证明自己没那么差劲。结果喝完之后脸更红了，红得像是要着火。
沈清棠笑得更厉害了。
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好半天她才缓过来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"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看。"她说。
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。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裴长渊也愣了。
他转过头看她，那双眼睛被酒意熏得有点水汽，不像平时那么锐利了，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。
他看着她。沈清棠看着也他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海棠花的香味混着桂花酿的甜味飘在空气里。
裴长渊忽然站起来了。
石凳在地面蹭出一声低响。他绕过石桌，走到沈清棠面前。
沈清棠坐在凳子上没动，仰头看着他。
他逆着光站着，脸上红晕还没褪。表情说不上紧张，但也不太平静。嘴唇抿着，像在犹豫什么。
"怎么了？"沈清棠问。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弯下腰。
一点一点地靠近。
沈清棠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他低下头，额头几乎抵上她的。鼻尖离她鼻尖不到一寸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，带着桂花酿的甜味，温热的，轻轻扑在她嘴唇上。
他的嘴唇离她的只有寸许。
"那你能不能……"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"亲我一下？"
沈清棠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她看着裴长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阴鸷，没有控制欲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东西。就是很干干净净地看着她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这个人。
替她挡过刀，为她流过泪，被她利用过、软禁过，今天在金銮殿上跟陈家拼了个你死我活——现在站在她面前，红着脸，问她能不能亲他一下。
像是在讨一颗糖。
沈清棠的手抬起来了。
她碰到他脸的时候，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。下颌线绷得死紧，像是在忍什么。
"你在抖。"她说。
"没有。"
"有。"
"……有一点。"
沈清棠弯了弯嘴角。
她没回答他的问题。但她没躲。她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颌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了。
裴长渊的眼神暗了暗。
"这不算。"他说。
"我没说算。"
"那你——"
"急什么。"沈清棠往后靠了靠，端起桌上的酒杯，喝了一口，"酒还没喝完呢。"
裴长渊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很小幅度的笑，嘴角弯了弯，一闪而过。但沈清棠看见了。
她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"行。"裴长渊直起腰，走回对面坐下来，"慢慢喝。"
他重新端起酒杯。
沈清棠看着他红透了的脸，心想：这人怎么喝杯酒都能醉成这样。
"再来一杯？"她拿起酒壶。
"不喝了。"
"怕醉？"
"怕丢人。"
"你现在这样已经够丢人了。"
"沈清棠。"
"嗯？"
"闭嘴喝酒。"
沈清棠嘿嘿一笑，乖乖端起杯子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，把海棠小院照得亮堂堂的。桌上菜凉了一半，酒喝了大半壶。裴长渊的脸还是红的，沈清棠的也是——不过她是笑红的。
"明天萧玄策要来拿旧档。"裴长渊忽然说。
"嗯，我知道。"
"你帮我一起整理？"
"我凭什么帮你？"
"因为你说了'回家'。"
沈清棠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裴长渊看着她，眼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。
"你记性倒挺好。"
"嗯。"
"那是我说漏嘴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还笑？"
"没有。"
"你明明在笑。"
"闭嘴喝酒。"沈清棠把杯子怼到他嘴边，"喝你的。"
裴长渊低头喝了。
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，他抬眼看她。
沈清棠假装没看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