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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雀台的台阶上，薛太师捧着那份“篡权罪状”的手，已经开始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，是气的。
他三朝元老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，今日却被逼着来做这撕破脸的恶人。皇帝萧衍躲在深宫，冯德那阉人宣完旨就溜了，留他在这儿顶雷。台阶下，萧重一身玄色王袍，虽被百名火枪手围在中心，神色却平静得可怕。更可怕的是萧重身边那个女人——姜离。
她甚至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薛太师脸上，嘴角还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薛太师清了清嗓子，展开卷轴，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：“摄政王萧重，恃权骄横，目无君上，私调禁军，擅启边衅，更有僭越之实，其罪……”
“薛老。”姜离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针，刺破了薛太师酝酿好的气势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火枪手的枪口随着她移动。她恍若未见，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笺，信口没有火漆，只用一根普通的麻线草草捆着。
“入场前，捡到个有趣的东西。”姜离手腕一抖，那信笺便轻飘飘地飞过数步距离，精准地落进薛太师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怀里，“像是贵府公子的笔迹。内容嘛……关于去年北狄使团过境时，那批‘意外’丢失的军械去向，说得挺细。”
薛太师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不用看。那麻线的捆法，那信纸的质地，甚至那隐隐传来的、他嫡子惯用的松墨气味……都错不了。这信本该在他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，怎么会……
他猛地抬头，对上姜离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威胁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，平静得让他心底发寒。她不是猜，她是知道。她知道一切，并且选在了这个他最不能否认的时刻，把刀子递了过来——不，是把刀柄塞进他手里，刀尖却抵着他全家的咽喉。
台阶下的文臣们开始骚动，交头接耳。火枪手的阵列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，许多人的目光偷偷瞟向薛太师怀里那封信。
薛太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卷轴边缘被他捏得皱起。时间仿佛凝固，只有铜雀台飞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、催命般的轻响。
终于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，双手抓住那卷“罪状”，猛地向两边一扯！
“刺啦——”
绢帛撕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碎片如雪片般从他手中飘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再开口时，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，甚至带上了一种痛心疾首的激昂：“老臣昏聩！险些误信谗言，冤枉忠良！摄政王殿下自辅政以来，宵衣旰食，稳固朝纲，北拒狄虏，南抚蛮夷，实乃国之柱石，功在社稷！老臣……老臣恳请殿下，万勿因小人离间，寒了天下忠臣之心！”
死寂。
文臣队列里，几个原本准备跟着附和的官员，嘴巴半张着，活像离了水的鱼。风向变得太快，他们脖子差点扭断。
萧重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极轻微地，几不可察地，点了下头。
就在这气氛诡异转换的刹那——
咻！咻！咻！
三支弩箭，呈“品”字形，撕裂空气，带着凄厉的尖啸，从铜雀台东南角的飞檐阴影里激射而出！目标不是人，而是姜离身侧三步外、通往侧面高塔旋梯的三处青石地面！
箭镞深深凿入石砖，箭尾剧颤，幽蓝的色泽显示淬有剧毒。完美的封锁，掐死了姜离最快夺取制高点的路径。
角楼阴影里，陆判那双灰白色的眼睛，如同潜伏的毒蛇，紧紧锁定了姜离可能闪避的每一个方位。他在等待她惊慌，失措，或者试图硬闯。
姜离没动。
她甚至没看那三支毒箭。在箭矢触地的瞬间，她反手抽出身旁一名魁梧侍卫腰间佩挂的、需要两人才能操作的重型手弩——那侍卫甚至没反应过来——单臂抬起，扣动悬刀！
“嘣！”
弓弦巨响，粗大的弩箭射出，目标却并非角楼，而是她身侧那座一人多高的青铜蟠螭香炉！
“轰！”
弩箭巨大的冲击力将香炉撞得离地而起，炉身倾斜，里面堆积的香灰、尚未燃尽的香饼，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腾起，化作一片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尘，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台阶广场！
视野被彻底遮蔽。
“保护殿下！”混乱中有人惊呼。
火枪手阵型微乱。灰雾里，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，与另一道模糊的黑影（影七）交错而过，借着香灰的掩护，不是冲向被封锁的旋梯，而是折向相反方向，直奔千步之外、矗立在宫苑另一侧的玄武高塔！
那塔更高，更远，也更难攀爬。但此刻，它不在陆判的狙击视野之内。
陆判在角楼里暗骂一声，灰白瞳孔收缩。他没想到对方用这种方式破局。香灰阻碍了他的视线，也阻碍了火枪手的瞄准。他迅速移动位置，试图重新捕捉目标，但灰雾弥漫，人影幢幢，哪里还有姜离的踪迹？
他只能将目光死死盯住萧重。杀不了那个女人，杀了萧重，任务也算完成大半。他调整呼吸，弩箭缓缓瞄准了灰雾中那个依稀的玄色身影。
……
玄武塔顶，寒风凛冽。
姜离伏在冰凉的塔砖上，呼吸平稳。手中是一架从塔楼守军处“借”来的远望镜筒，经过她快速的拆改，镜片组合成了简易的倍镜。透过镜片，铜雀台角楼的飞檐、瓦片、阴影的细微处，被一点点拉近，放大。
找到了。
那片阴影比别处略深，檐角一根断裂的椽子后，有半片灰白色的衣角，几乎与瓦色融为一体。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金属反射的冷光。
是弩机悬刀的位置。
姜离的手指搭上了改装弩的扳机。弩箭是普通的制式箭，没有毒，没有特殊构造。她屏息，瞄准的却不是那衣角，也不是那点冷光。
她的准星，缓缓下移，越过角楼，落在了角楼下方、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屋檐下。那里堆放着几个漆黑的木桶，桶边散落着些许黑色颗粒，两名火枪手正背对着木桶警戒。那是为火枪手预备的备用火药。
距离、风速、箭道下坠……心中数据飞速流转。
扣动扳机。
咻——
弩箭离弦，划破长空，越过角楼的高度，以一个精妙的下坠弧线，精准地射断了悬挂那堆火药桶的、一根绷紧的麻绳！
“咔嚓。”
绳断。
几个沉重的火药桶失去牵拉，顺着倾斜的屋檐，“咕噜噜”地滚动、碰撞，最后轰然砸落在角楼正下方的石板地上，离陆判潜伏的阴影位置，不足十步！
偏殿附近的火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，愕然回头。
角楼阴影里，陆判的身体骤然僵硬。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、浓烈的火药味。他猛地低头，看着脚下不远处那些滚落的木桶，又抬头望向玄武塔的方向，灰白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怒。
他暴露了。不止暴露，对方还用最粗暴的方式，逼他离开这个完美的狙击位！
继续停留，一旦下面那些蠢货火枪手走火，或者有半点火星溅过来……
“妈的！”他低吼一声，再也顾不得狙击，身形如同受惊的鹞子，从角楼阴影里弹射而出，向着下方混乱的军卒人群中坠去，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殿宇廊柱之间。
……
铜雀台中心，香灰渐渐沉降。
萧重拂去肩头落灰，抬眼，望向玄武高塔的塔尖。那里空无一人，但他知道，她在了。
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了他。周围是百名持枪的敌人，身后是摇摆的朝臣，脚下是危机四伏的宫砖，皇帝萧衍或许正躲在某处，等着看他狼狈，看他屈服。
但他只觉得平静。一种万事俱备，只待东风刮起的平静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，龙椅下方，那隐藏的机括，冰冷的连环锁，以及锁芯连接着的、足以将整个铜雀台台基掀上天的火药。
冯德念完禅位诏书的最后一个字，就是引信点燃的时刻。
萧重的嘴角，极缓、极慢地，勾起一丝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是深渊睁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