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，月亮爬到了院子正中央。
裴长渊又倒了半杯桂花酿，没喝，搁在桌上转着玩。他脸还是红的，耳根子那片红一直没褪下去，但在月光下看着没灯下那么明显了。
沈清棠趴在桌上，手里捏着花生米，一颗一颗往嘴里丢。嚼花生米的嘎嘣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
"你刚才那个问题——"她忽然开口。
裴长渊手里的酒杯停了。
沈清棠没看他，眼睛盯着桌上的花生米。"我还没回答你。"
裴长渊放下酒杯，转过身看她。没说话，等着。
沈清棠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抬起头。
他对面坐着的人，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，眼睛被月光和酒意浸得有些湿润。那双平日里阴鸷凌厉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的，里面装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就像一条狼收起了所有的爪牙，把最柔软的肚皮亮给她看。
沈清棠的心软了一下。
但她还是说了："不行。"
两个字，干脆利落。
裴长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。
不是暴怒，不是阴沉——是那种被当头浇了盆凉水的茫然。像一个捧着糖等了半天的孩子，被告知糖没了。嘴角那点弧度肉眼可见地垮下去，眼底的光也跟着黯了。
他垂下眼。
"……哦。"
就一个字。声音很轻。
沈清棠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她想起温如雪说的那句话——你有没有为他考虑过。
她有。
"但不是因为不想。"
裴长渊的眼睫毛动了动。
"是因为现在不行。"
他抬起头。
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又重新亮起来一点光，不多，像是快要灭掉的火苗被人吹了一口气。
"那什么时候行？"
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克制。没有追问的急切，没有逼问的意思。就是很平很平地问了一句。
沈清棠弯了弯嘴角。
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杯。
"等你不喝酒的时候。"
裴长渊愣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喝了大半的桂花酿，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棠。
然后他笑了。
沈清棠第一次见他这么笑。
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，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，不是疯批该有的阴恻恻的笑。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、自然而然的笑。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，把他整张脸的棱角都磨软了。
是一个男人的笑。
他笑着低下头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。耳朵红得更厉害了，但他没躲。
"好。"他说，"我等。"
两个字，跟他在金銮殿上说"对，我不会"时一样干脆。
沈清棠看着他。
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高挺的鼻梁，下颌的线条，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坐在那儿，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催她，没有逼她，也没有再往前凑。
就是在等。
沈清棠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。不是那种被甜言蜜语灌醉了的涨，是一种很沉很实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涨。
"你知道吗？"她趴在桌上，歪着头看他。
裴长渊转头看她。
"你等的时候，比你不等的时候好看。"
裴长渊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"什么意思？我平时不好看？"
"你平时好看是好看，就是太凶了。"
"嗯？"
"你想想你平时什么表情——要么冷着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，要么就是'本王要杀人'那副德行。谁看着不害怕？"
"你不怕。"
"我是不怕。但我也没觉得你好看啊。"
"刚才谁说我好看的？"
"我说你等的时候好看。不等的时候——"沈清棠故意拖了个长音，"一般般。"
裴长渊看着她，眼睛里那点笑意还没散。
"沈清棠。"
"嗯？"
"你很欠揍。"
"嘿嘿，你打我啊。"
裴长渊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没接话。但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。
沈清棠趴在桌上，看着他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。
一个疯批反派，坐在海棠小院里，喝着桂花酿，红着脸，因为被拒绝了一个吻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不急不躁，不催不逼。就像他有无穷无尽的耐心，能等到天荒地老。
可他是裴长渊啊。那个动不动就把人关起来、一言不合就拔刀的裴长渊。
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？
或者说——他一直在努力变成这样。为了她。
沈清棠坐直了身子，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。
"走了。"她站起来。
"这么晚？"
"不然呢？跟你在这儿喝到天亮？"
裴长渊也站了起来。"我送你。"
"送什么送，就隔一个院子。"
"那也是送。"
沈清棠翻了个白眼，但没拒绝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海棠小院。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，两道影子一长一短，并排往前挪。
走了几步，沈清棠忽然停下来。
"裴长渊。"
"嗯。"
"你刚才笑的时候——"
"怎么了？"
"没什么。"她继续往前走，"就是突然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"
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沈清棠没回头看他，但她能感觉到他加快了两步跟上来。
到了她房门口，沈清棠转身面对他。
"到了。"
"嗯。"
"回去吧。"
"嗯。"
他没动。
沈清棠看着他那副明明想说什么又不开口的德行，忍不住笑了。
"有话就说。"
裴长渊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"明天——你还来吗？"
沈清棠挑了下眉。"来吃饭？"
"嗯。"
"你做饭？"
"我让人做。"
"行。"她推开门，跨过门槛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"那我明天下课过来。别准备酒了。"
裴长渊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她说"别准备酒"。
不喝酒。
他笑了一下。
"好。"
沈清棠关上门。
门板合上的一瞬间，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，是那种憋不住的、从喉咙底下冒出来的笑。
沈清棠靠在门板上，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脸好烫。
他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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