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沈姑娘,那个白发婆婆又来了。"
小翠端着茶盘进门的时候,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压低了声音,表情又紧张又兴奋。
"这回没走?"
"没走。这回直接在正厅坐着呢。管事的拦都拦不住,她说她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当面跟您说。"
沈清棠放下手里的书。
若兰。
上回这老婆婆来过一次,说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就被连夜送走了。她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对劲——一个普通老婆婆,怎么知道她耳后有朱砂痣?怎么知道她不是"原来的沈清棠"?
那次之后她让人去找过若兰,没找到。人就像蒸发了一样。
现在又来了。
沈清棠起身往正厅走。
还没进门就看见了——若兰坐在左侧的椅子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头发全白了,梳得一丝不苟,挽了个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。身上的衣裳比上回干净多了,但依然旧得很,袖口都洗出了毛边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沈清棠站在门口,跟她对上了视线。
若兰的眼睛浑浊但不糊涂。她看着沈清棠的眼神不像一个陌生老人,倒像是——在确认什么。
"你来了。"若兰说。不是客套,是陈述。
沈清棠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小翠机灵地倒了茶就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"上次你来,话说了一半就走了。"沈清棠开门见山,"这次别跑了。"
若兰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算笑,但有点那个意思。
"不跑了。这次来,就是把话说完的。"
沈清棠端起茶杯,没喝,捏在手里转。"你说。"
若兰没有马上开口。她盯着沈清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,再移到下巴,最后停在她的耳后。
那个位置。
沈清棠下意识摸了一下——耳后那颗朱砂痣,从小就有。绿豆大小,暗红色,不痛不痒。她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东西。
"你是先皇后的女儿。"
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,就这么从若兰嘴里蹦出来了。
沈清棠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"什么?"
"你的亲生母亲,是先皇后林婉贞。你是她的女儿。"
沈清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有点空白。
先皇后。林婉贞。
这两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。柳翰林的手稿里提过这个名字——林婉贞,先帝的元配皇后,精通诗书,才名远播。手稿里记载了她的部分诗作,笔力雄健,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风格。柳翰林在手稿里称她为"婉贞先生"。
赵琳琅她爹提供的旧账本里也出现过这个名字——有一笔不小的款项,从宫中拨出,经手人是一个叫"若兰"的侍女。
若兰。
沈清棠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白发老人。
"你就是账本上那个若兰?先皇后身边的侍女若兰?"
若兰的眼神变了。她没想到沈清棠会知道这些。
"你……怎么知道账本的事?"
"赵琳琅的父亲提供了一批旧账本,里面有一笔款项经手人写着'若兰'。"沈清棠盯着她,"我一开始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。你上次走后我才让人去查的。"
若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"是我。那笔银子是先皇后让我送出去的。送给谁、做什么——这不是现在该说的事。"
她顿了一下,把话拉回正题。
"你怎么知道我是先皇后的人?"
"我没确定。直到现在。"若兰看着她,"我上次来,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。"
"确认什么?"
"你耳后那颗朱砂痣。"
沈清棠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一下耳后。
"先皇后身上也有这样一颗痣。位置一样,大小一样。"若兰的声音开始发紧,"这颗痣是林家的遗传。先皇后的母亲也有。我伺候先皇后二十年,给她梳头的时候见过无数次。"
沈清棠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"你怎么确定这就是同一颗?痣这种东西——"
"不是同一颗。"若兰打断她,"是你的。你生下来就有。接生婆是我找的,我亲眼看见的。你出生的时候,先皇后难产——"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"生了你一天一夜。最后孩子出来了,她没出来。"
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"先皇后临死前说了一句话——'别让她留在宫里。'"
若兰的嗓子开始发哑。
"皇帝听了她的话。你出生三天就被送出了宫,交给了沈国公抚养。沈国公当时刚死了女儿——一个跟你差不多时候出生的女婴。皇帝把你顶了那个孩子的名字。从那以后,你就是沈国公府的嫡女,沈清棠。"
沈清棠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脑子在飞速转。
先皇后的女儿。沈国公抚养。出生三天就被送出宫。
这些东西拼在一起——她不是沈国公的亲生女儿。她是先皇后的遗腹女。是公主。
不,比公主还复杂。因为先皇后死的时候,现在的皇帝还没登基。先帝驾崩后,继位的皇帝——也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那个人——跟先皇后是什么关系?她跟现在这个皇帝又是什么关系?
"等一下。"沈清棠抬起手,"你说皇帝把我送出宫——是先帝的意思,还是现在这个皇帝的意思?"
若兰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"先帝驾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。是现在的皇帝——那时候还是太子——他亲自下的令。"
沈清棠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现在的皇帝把她送出宫。让她以沈国公女儿的身份活着。不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。
为什么?
"因为你的身份如果暴露,会威胁到他的皇位。"若兰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,"先皇后是先帝的元配,你是先帝的嫡女。论血脉——你比现在的皇帝更有资格坐那把椅子。"
沈清棠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信息量太大了,她需要时间消化。但有一件事她必须现在问清楚。
"你说是先皇后的女儿——可我……"
她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措辞。
"你不是原来那个沈清棠。"若兰替她说了出来。
沈清棠浑身一僵。
"你知道?"
"我上次来就知道了。"若兰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知道这种秘密的人,"原来那个沈清棠出生三天就死了。你被送来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了。但你活着——你用她的身体活着。"
沈清棠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那为什么我穿到了沈清棠身上?"
这句话问出来之后,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若兰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垂着眼,手指绞着袖口的毛边,像是在斟酌。
"因为有人需要你以'沈清棠'的身份活着。"
"谁?"
"我不知道。"
"你不知道?"
"我只知道先皇后临死前说过一句——'她会回来的。'"若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沈清棠的脸,"我不知道她说的'她'是谁。但你现在坐在这里——我觉得,她说的就是你。"
沈清棠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房梁。
他妈的。
她本来只是想搞清楚逃离条件的事,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世问题。而且是这种级别的身世——先帝嫡女,比当朝皇帝更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。
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——
不对。皇帝可能一直都知道。
他把她养在沈国公府,给她一个假身份,让她以一个普通嫡女的身份活着。这不是保护,是控制。他随时可以把她拎出来当棋子,也随时可以把她灭了。
"若兰。"她坐直了身子,"这事还有谁知道?"
"活人里——"若兰想了想,"沈国公知道。他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,但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。皇帝知道。我知道。还有一个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宸王。"
沈清棠的脑子又嗡了一下。
"裴长渊知道?"
"他不知道全部。但他知道你不是原来的沈清棠。"若兰看着她,"上次你被软禁在宸王府的时候,他派人来找过我。他问我——你到底是谁。"
沈清棠的手攥紧了。
裴长渊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清棠。
他什么时候知道的?知道多少?为什么不告诉她?
"他问你了,你怎么回答的?"
"我什么也没说。我那时候还不确定。"若兰的语气平静得过分,"现在确定了。你长得越来越像先皇后了。尤其是笑的时候。"
沈清棠没笑。
她现在笑不出来。
"你先别急着回去。"若兰忽然说,"有一样东西我带给你。"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枚玉坠。
玉坠不大,成色极好,通体莹白。上面刻着一朵海棠花。
沈清棠认出来了——这跟裴长渊给她看过的那枚玉坠是一对。
"这是先皇后的遗物。另一枚在皇帝手里。"若兰把玉坠放在桌上,"你收好。日后……可能用得上。"
沈清棠看着那枚玉坠,没伸手拿。
"若兰。"
"嗯?"
"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这些?"
若兰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。
"因为时候到了。该知道的事,你迟早得知道。"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沈姑娘——不,殿下。保重。"
沈清棠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,面前摆着一枚玉坠和一杯凉透了的茶。
殿下。
她他妈成殿下了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