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兰走后,沈清棠在海棠小院的石凳上坐了一下午。
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先皇后的女儿。先帝嫡女。比当朝皇帝更有资格继承大统。用沈清棠的身份活了这么多年。裴长渊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清棠。
还有系统。
逃离通道将开启。
这几件事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她扯不出头。
系统面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。那行字还在——"修复进度:35%"。金色的边一闪一闪的,安静地催着。
"宿主,逃离通道开启后,停留窗口期为七十二小时。逾期通道将关闭,且无法再次开启。"
系统又蹦了一条新消息。
沈清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七十二小时。
如果她走,就是永别。如果她不走——通道关闭后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闭上眼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。
她没抬头。知道是谁。这院子除了裴长渊和温如雪,没人随便进出。
裴长渊走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。腊月的天了,他身上穿着件玄色大氅,领口沾着点雪沫子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没说话。
沈清棠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坐了一刻钟。院子里只有风吹海棠枝的沙沙声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他看到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不是算计。是犹豫。
沈清棠在犹豫。
裴长渊的手指在大氅下攥紧了。
"你想走。"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沈清棠抬起头。
她看着他。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——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压抑着的什么。
她没有否认。
"我不知道。"
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进裴长渊的胸口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沈清棠以为他要走。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说"你不用现在回答我",然后转身离开,把选择权留给她。
但他没走。
他绕过石桌,走到她面前。
然后他跪了下来。
沈清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。
裴长渊——宸王,裴长渊——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批,那个在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男人——跪在了她面前。
膝盖磕在石板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沈清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那种微微泛红。是通红。像是有火在里面烧,烧得整个眼眶都充了血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,但快了。
他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别走。"
声音是哑的。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颤抖。
"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。"
沈清棠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她从来没见过裴长渊这个样子。从来没有。
他替她挡刀的时候没这样。他在她面前流泪的时候没这样。他得知她可能要走的时候也没这样。
他在跪着。
一个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人,跪在了她面前。
"我的命,宸王府,整个京城——"他的声音断了一下,像是在拼命控制什么,"你要什么都可以。"
他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。
"别走。"
又说了一遍。
然后他加了一句。
"求你了。"
最后三个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。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,带着血。
裴长渊这辈子没求过人。
他生下来就是王爷。少年领兵,杀伐决断。他不需要求任何人——他想要的东西,要么抢,要么夺,要么用刀用血去换。
可现在他跪在地上,把所有能给的都摊了出来。命、权、地位、整个天下——他说"你要什么都可以"。
他不是在谈条件。他是在乞求。
一个疯批反派,学会了乞求。
沈清棠坐在石凳上,低头看着他。
他的头发散了一缕,垂在额前。玄色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,露出里面绷紧的脖颈线。他跪得很直,像一柄折断了的刀——刃口还是锋利的,但刀身已经弯了。
她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"你起来。"她说。声音不太稳。
裴长渊没动。
"裴长渊,你起来。"
"你先回答我。"
"我——"
她说不出来。
她想说"我不走"。但她说不出口。因为她不确定。她不确定自己不走是不是正确的选择。她不确定留下之后会面对什么。她不确定自己的感情是不是真的。她他妈什么都不确定。
裴长渊看着她的表情,读懂了。
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但他没站起来。
"你可以不确定。"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"你可以慢慢想。十天,一个月,一年——多久都行。但别走。"
"裴长渊——"
"你走了我怎么办?"
这句话出来之后,裴长渊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。
沈清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。
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眶兜不住了,滑下来两道。她抬手擦了一把,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两下。
"你他妈——"她吸了吸鼻子,"你堂堂宸王,跪在地上跟个小孩似的—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为难?"
"知道。"
"那你还跪?"
"跪着管用。"
沈清棠被他这句话气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"你——"
她弯下腰,伸出手,搭在他肩膀上。
裴长渊浑身一震。
"你先起来。"她的声音很轻,"地上凉。"
"你答应了?"
"我没说答应。"
"那你——"
"我说了,你先起来。"沈清棠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,"你跪着我不舒服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他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,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的样子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膝盖在石板上跪太久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沈清棠扶了他一把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意。
"系统说通道开启后有七十二小时的窗口期。"她说。
裴长渊的身体绷紧了。
"七十二小时之后通道就关了,再也打不开。"她看着他,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次。"
"对。"
"所以你更想走。"
"不是更想走。是更难选。"
裴长渊没说话。
沈清棠退后一步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你坐下。"
他坐了。
两个人隔着石桌对坐着。月亮升起来了,把院子里照得惨白。
"我需要时间。"沈清棠说,"不是十天一个月——可能就这几天。通道没开之前,我得想清楚。"
裴长渊没回答。
"但我答应你一件事。"她看着他,"不管最后怎么选,我都会当面告诉你。不会不告而别。"
裴长渊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
但沈清棠听出来了——他的声音在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