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风把海棠枝吹得沙沙响,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,一长一短。
沈清棠看着对面的裴长渊。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料,指节泛白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——不是因为兴奋,是因为里面全是血丝,通红通红的。
她说过她需要时间。
他说好。
但这个"好"字说完之后,他没走。她就也没走。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,谁也没动。
然后裴长渊从石凳上滑下去了。
不是坐不住——是主动跪下来的。
膝盖磕在石板上,声音比刚才那一次还闷。他重新跪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肩膀在微微发抖,但一声不吭。
沈清棠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"你——"她刚开口。
"你别说话。"裴长渊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,"让我跪一会儿。"
"你跪什么?我不是说了需要时间想——"
"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跪着。"
沈清棠闭了嘴。
她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后脑勺对着她,头发散了一缕下来,垂在后颈上。玄色大氅的领口被夜风吹开,露出里面绷得死紧的脖颈线。
他就这么跪着。不说话,不求了,不哭了。就是跪着。
像一条等主人回家的狗。
不对——像一柄折断了的刀,刃口还朝外,但刀身已经弯到地上了。
沈清棠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从石凳上站起来。
裴长渊感觉到她动了,身体绷得更紧了。他大概以为她要走——他的肩膀耸了一下,像是在忍什么。
但沈清棠没走。
她走到他面前,蹲了下来。
石板地凉得透骨,她穿着单薄的衣裙蹲下去,膝盖立刻被冰得发麻。但她没管。
她伸出手。
手指碰到他脸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一颤。
她的手指搭在他的下颌线上,轻轻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他抬起头了。
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。不是哭——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眶里,压到毛细血管全炸了的那种红。里面的泪没掉下来,但一直在打转。
他的嘴唇抿着,抿得发白。下巴在她的手指底下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她。那个眼神——
沈清棠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"我不走了。"
三个字。
裴长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。然后又放大了。像是没听清,又不敢再问一遍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真的就一下。像快要灭掉的火苗被猛地吹了一口气,蹿起一点光。但紧接着那点光就被泪水淹了——他的眼眶更红了,红到几乎要滴血。
他没笑。
沈清棠知道他为什么没笑。因为他不敢信。
"但不是因为你求我。"她继续说,手指还搭在他脸上,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发烫。
裴长渊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"是因为我也想留下。"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。
风吹海棠枝的声音停了。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声。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,死活出不来。
他他妈的说不出话了。
一个在金銮殿上舌战群臣的人,一个面对皇帝的质问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,此刻跪在地上,被人说了一句"我也想留下",就说不出话了。
沈清棠看着他这副样子,眼眶也开始发酸。
"你听懂了吗?"她问,声音有点哑,"我说——我也想留下。不是因为你在地上跪着,不是因为你说把命给我,不是因为你求我。是因为我自己想。"
裴长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"你……"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,嘶哑得不成样子,"你说真的?"
"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?"
"你以前骗过我很多次。"
沈清棠的手指在他脸上一顿。
这话戳得她心口疼。
"以前是以前。"她把手收回来,"这次是真的。"
裴长渊看着她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不信、期待、害怕、还有一点不敢表露的狂喜。这些情绪搅在一起,把他的表情拧成了一团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快。膝盖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。但他没管腿麻不麻,一把伸手把沈清棠从地上拽起来,然后——
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他抱得很紧。紧到沈清棠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被挤断了。
他的手臂箍在她后背上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。大氅的领口蹭着她的脸颊,冰凉的缎面贴着她的皮肤,但他的体温是烫的——烫得不正常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微微的抖。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的剧烈颤抖。
沈清棠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。
"你——你松一点——"她拿手推他的胸口。
他不松。
"裴长渊,我喘不上气了——"
他还是不松。反而抱得更紧了。
沈清棠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他攥得生疼。她正想骂人,忽然感觉到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
他的睫毛蹭着她的脖颈,湿的。
他没哭出声。但她的脖子上能感觉到一点湿意。
沈清棠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没说出来。
她没再推他。
她抬起手,搭在他的后背上。犹豫了一下,轻轻拍了两下。
"行了行了,"她的声音有点闷,脸埋在他的大氅里,"我又没死,你哭什么。"
"没哭。"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,闷得不像话,还带着鼻音。
"没哭我脖子怎么湿了?"
"露水。"
"大冬天的哪来的露水?"
"你管那么多干什么。"
沈清棠被他气笑了。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。
"你这个人——"
"嗯。"
"你他妈真烦。"
"嗯。"
"你就会嗯。"
"嗯。"
沈清棠拿拳头在他后背上捶了一下。不疼,但他还是闷哼了一声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抱了不知道多久。月亮又出来了,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裴长渊终于松开了一点。没完全松手,手臂还搭在她腰上,不让她走远。
他低下头看她。眼眶还是红的,但那种通红已经退了些,变成了一种暗红色。眼睛里的血丝还在,但那点光——那点快要灭掉的火苗——稳住了。
"你不许反悔。"他说。
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稳了。不像在命令,更像在确认。
沈清棠仰头看着他。
他的下巴近在咫尺,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。但他的眼睛是软的。从来没这么软过。
"我从不反悔。"她说。
裴长渊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弯下腰,额头抵上她的额头。
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。他的呼吸还是带着一点不稳,但正在慢慢平下来。
"沈清棠。"
"嗯。"
"谢谢。"
这两个字从一个疯批反派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别扭。
沈清棠噗嗤笑了出来。
"你谢什么?"
"谢谢你想留下。"
沈清棠的鼻子又酸了。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。
"你少煽情。"
"嗯。"
"又是嗯。"
"嗯。"
"我草,你能不能说点别的?"
裴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的弧度,但沈清棠看见了。
"明天想吃什么?"
"什么?"
"你明天来吃饭。想吃什么?"
沈清棠愣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"红烧肉。"
"好。"
"糖醋鱼也要。"
"好。"
"再来一壶桂花酿。"
"你不是说别准备酒?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今晚可以破例。"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