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府的正厅里烧着炭盆,但还是冷。
不是天冷的——是人心冷。陈怀远坐在主位上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,头发比半个月前又白了一圈。他没束冠,随便拿根木簪别着,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不止。
半个月前他还是太傅。满朝文武见了他得客客气气喊一声"陈太傅"。
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。
革职。查办。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挂在他脖子上,压得他喘不上气。皇帝没有定他的罪——但这不是恩典,是羞辱。留着你一条命,让你看着自己半辈子的基业一点点被拆掉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打头的是礼部尚书周培安,五十出头,瘦长脸,留着山羊胡。他进门的时候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尾巴才把门带上。第二个是翰林学士陆明远,四十出头,白面书生的模样,但眼珠子转得比谁都快。最后一个是户部侍郎孙世杰,矮胖,圆脸,看着和气,实则一肚子坏水。
这三个人都是他陈怀远一手提携起来的。他当太傅的时候,他们是朝堂上的"陈党"中坚。他倒了,他们也好过不到哪儿去——这半个月来,礼部、翰林院、户部都在被清洗。不是大动作,是钝刀子割肉。今天调走一个主事,明天换个郎中,慢慢地把陈家的人往外踢。
周培安在陈怀远对面坐下来,脸拉得老长。
"太傅——"
"别叫太傅了。"陈怀远摆了摆手,"我现在就是个草民。"
周培安改口:"陈公。"
"嗯。"
陆明远和孙世杰也坐下了。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,桌上摆着四杯茶,没一个人动。
周培安先开口了。
"陈公,朝廷那边——萧玄策的调查组已经到北境了。他带了二十个人,全是六部抽调的精干,直奔军械库去的。"
陈怀远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孙世杰接话:"不光是北境。户部这边也在查账——跟军械相关的拨款、物资调拨,全在翻旧账。我手底下两个员外郎已经被约谈了。"
"约谈?"陆明远冷笑了一声,"我翰林院更惨。那个姓王的编修,上个月还在我面前表忠心,这周就主动去找萧玄策递了材料。他妈的——墙倒众人推。"
周培安看了陈怀远一眼,欲言又止。
"有什么话就说。"陈怀远的声音沙哑,但还稳得住。
周培安咬了咬牙。"陈公,我就直说了。现在朝堂上的风向变了——皇帝在考虑重新启用裴长渊。"
这句话一出来,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。
陈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消息确切?"
"确切。"周培安压低声音,"我的人在御书房外面听到的。皇帝前天召见了兵部尚书,谈了半个时辰。其中有一段提到了宸王——皇帝说'长渊久疏战阵,北境之事或需武将压阵'。"
"他要用裴长渊去北境?"孙世杰皱眉。
"不是去北境。是让裴长渊主持北境军械案的后续调查。"周培安看着陈怀远,"萧玄策只是前台的工具,背后真正要操盘的人——是宸王。"
陈怀远的脸色在炭火的光影里明灭不定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"不能让他起来。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裴长渊一旦重新掌权,我们所有人——不只是我,你们三个也跑不了。"
周培安苦笑:"陈公,这我们清楚。可问题是——怎么挡?他在朝堂上拿出了母妃的日记、军械账册、人证物证全齐了。我们现在手上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"
"所以不能再从正面打。"陈怀远说。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"正面打裴长渊,打不动。"陈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,"他手里的证据太硬了,皇帝偏向他。我们再参他私通敌国,那就是找死——皇帝已经认定这事跟裴长渊无关了。"
"那怎么办?"孙世杰急了,"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?"
"换个目标。"陈怀远说。
"换什么?"
陈怀远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"你们想想——裴长渊这个人,最大的弱点是什么?"
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陆明远反应最快。他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片——不对,这个朝代没有眼镜。他揉了揉鼻梁,眼珠子转了两圈。
"沈清棠。"
陈怀远看了他一眼。
"说下去。"
陆明远坐直了身子:"裴长渊这个人,以前是个冷面阎王,谁都不在乎。但这几个月您没发现吗?他所有的事都围着那个沈清棠转。软禁她是为了护着她,朝堂上动手也是因为沈清棠被牵连。甚至金銮殿那天——他之所以敢跟陈公您硬刚,不就是因为他必须赢吗?他不赢,沈清棠就完了。"
周培安皱眉:"你的意思是——打沈清棠?"
"不是打。是利用。"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"沈清棠是裴长渊的软肋。软肋这种东西——你不用打它,你只需要捏住它。"
孙世杰拍了一下大腿:"对啊!裴长渊再厉害,他总得有在乎的人吧?他不在乎自己,但他不可能不在乎沈清棠。我们只要拿到沈清棠的把柄——"
"什么把柄?"周培安不太乐观,"沈清棠一个沈国公府的嫡女,能有什么把柄?"
"有。"陆明远说,"我查过了。沈清棠的身份有疑点。"
厅里又安静了。
"什么疑点?"陈怀远追问。
陆明远犹豫了一下。"具体的我还没查实。但我从翰林院的旧档里翻到了一些东西——二十年前,沈国公府确实有一个女婴夭折。但那个女婴夭折后三天,沈国公府又多了一个女儿。户籍上写的是'同日出生'。"
"同日出生但夭折了,三天后又多了一个?"孙世杰的眉头皱起来,"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"
"对。所以——后来那个'沈清棠',不是沈国公的亲生女儿。"
陈怀远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她是谁的女儿?"
"不知道。还没查到。"陆明远摇头,"但能让人费这么大劲伪造户籍的——来头不会小。"
陈怀远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厅里安静了一阵。炭盆里的炭烧得发红,偶尔噼啪响一声。
"沈清棠。"陈怀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在炭火的光里看着阴森森的。
"裴长渊的软肋。"他说,"我们不需要扳倒裴长渊。我们只需要让他自乱阵脚。"
周培安明白了。"拿沈清棠做文章——逼他露出破绽。"
"对。"陈怀远睁开眼,"一个疯狗,你正面打它它不怕你。但你要是拿走了它的骨头——它会发疯。发了疯就好办了。疯狗咬人,皇帝也保不住。"
孙世杰嘿嘿笑了两声:"陈公这招高。"
"别高兴太早。"陈怀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陈府的后花园,半个月前还修剪得整整齐齐的,现在杂草已经开始冒头了。没人管了。
"从今天起,"他背对着三人,声音不高但很清楚,"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。"
他转过身来。
"沈清棠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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