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寺的后院种了一片竹林,冬天翠竹 still 绿着,风一吹沙沙响。
沈清棠来上香。不全是上香——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想想事。若兰那天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,还没理清。
她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。正活动腿脚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"你还真来了。"
温如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点笑意。
沈清棠回头。温如雪穿着件鹅黄色的棉褙子,手里提着个食盒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看着像来郊游的。
"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"
"你上次说过,心烦的时候就来慧明寺。"温如雪走到她旁边,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,"今天初一,我猜你会来。"
"你还真记着。"
"你的事我都记着。"
这句话说得有点认真,沈清棠听出来了,但没接。
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下来。温如雪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碗素面和几碟小菜。
"吃吧。寺里的素面不错。"
沈清棠拿起筷子,挑了一口面。确实不错,汤头鲜。
温如雪也吃了几口,然后放下筷子。
"清棠。"
"嗯?"
"我问你个事。"
沈清棠从温如雪的语气里听出了点什么。她嚼面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"你问。"
温如雪看着她。
"你在瞒我什么?"
沈清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温如雪的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,沈清棠看得出来——不是质问,是担心。
"你最近和裴长渊走得很近。"温如雪说,"近得不像是'合作伙伴'。"
沈清棠没说话。
她把面放下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但她手有点凉。
"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"她没否认。
"我又不瞎。"温如雪笑了一下,但笑意很快收了,"上次在金銮殿外面,他出殿门第一个看的人是你。你看他的眼神也不对——以前你看他是防备,现在是……怎么说呢,放下来了。"
沈清棠苦笑。
"我这演技这么差吗?"
"你在我面前从来不演。"温如雪看着她,"所以你才露馅了。"
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竹林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她把碗推到一边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。
"我们是。"
"什么?"
"你问我和他什么关系——我们是。在一起了。"
这四个字说出来,沈清棠觉得像卸了什么重东西似的。但同时心里又开始打鼓——她不知道温如雪会什么反应。
温如雪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来秒。沈清棠觉得这十来秒比在金銮殿上挨陈怀远参还难熬。
"你确定?"
温如雪终于开口了。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也没有反对。就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。
"我确定。"
温如雪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"他对你好吗?"
沈清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"多好?"
"他——"沈清棠想起了那晚裴长渊跪在地上的样子。通红的眼眶,发抖的声音。"别走"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像是把心挖出来递到了她面前。
"很好。"她说。
温如雪垂下眼。
"我担心你。"
三个字。
沈清棠愣了。
她以为温如雪会说"你想清楚了?"或者"你疯了吧?"或者"裴长渊是疯批你怎么能跟他在一起?"——她准备好了应对这些话。
但温如雪说的是"我担心你"。
"你担心什么?"沈清棠问。
温如雪抬起头看她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心疼,有忧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。
"你知道陈怀远被革职之后在干什么吗?"
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"不是在府里待着吗?"
"明面上是。"温如雪压低声音,"但我的人查到——他这半个月见了至少七八拨人。礼部尚书周培安、翰林学士陆明远、户部侍郎孙世杰……全是他的旧部。他们隔三差五趁夜去陈府密会。"
沈清棠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他们在密谋什么?"
"具体内容我还没查到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"温如雪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,"陈太傅的目标,从裴长渊转向了你。"
沈清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"转向了我?"
"对。"温如雪的声音很稳,但沈清棠听出了下面的急切,"陈怀远不傻。正面打裴长渊打不动——证据太硬了,皇帝偏向他。但沈清棠不一样。你是裴长渊的软肋。打你,比打他管用。"
沈清棠沉默了。
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。从她决定跟裴长渊在一起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自己变成了靶子。
但被温如雪当面说出来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"你和裴长渊在一起,"温如雪的手搭上她的手背,"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靶心上。"
沈清棠低头看着温如雪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"如雪。"
"嗯。"
"你专门来这儿等我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?"
温如雪的手缩了一下。"不全是。我也想看看你。"
沈清棠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"你放心。我有分寸。"
"你有分寸?"温如雪翻了个白眼,"你有分寸的话,就不会跟一个疯批反派在一起了。"
"他不是疯批了。"
"他给你下软禁的时候可是挺疯的。"
"那不一样——"
"哪不一样?"温如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,"沈清棠,你听我说。我不是反对你跟他在一起。你爱跟谁跟谁,我管不着。但陈怀远那条老狗不是好惹的——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,人脉比你想的深得多。他现在被革了职,反而更危险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"
沈清棠看着温如雪急得脸都红了的样子,心里暖暖的。
"你说完了?"
"没说完。"温如雪瞪她,"我还没说——你现在身世的事也没查清楚。若兰那天说的那些话,你信多少?先皇后的女儿?这要是真的,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?皇帝不会让你活着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——"
"如雪。"沈清棠握住她的手,"你听我说。"
温如雪闭了嘴。
"这些事我都知道。陈怀远要动我,我知道。身世的事有风险,我也知道。但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有些事不是知道风险就不做了。"
温如雪看着她。
"裴长渊——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。他以前干的那些事我比你清楚。但他变了。不是因为我改变了他——是他自己在变。他在学着放手,学着不控制,学着把我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东西。"
她顿了顿。
"这不就是你说过的吗?选择和利用的区别。我选了他。"
温如雪沉默了好半天。
"你真的很喜欢他。"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"嗯。"
"喜欢到愿意为他当靶子?"
"不是为他。是为了我自己。"沈清棠看着她,"我自己想跟他在一起。这是我的选择。"
温如雪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"行吧。"
"你不反对?"
"我反对有用吗?"
"没用。"
"那我还反对个屁。"温如雪拿起筷子,重新开始吃面,"但你记住——有什么事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别一个人扛。"
沈清棠的鼻子有点酸。
"好。"
"还有——"温如雪咽下一口面,拿筷子指着她,"陈怀远那边我帮你盯着。有什么动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别让裴长渊知道我在帮你盯陈怀远。"
沈清棠愣了。"为什么?"
温如雪看了她一眼。
"因为裴长渊那个人——他不会信任我。他觉得我是萧玄策的人。如果他知道我在帮你,他会怀疑我有别的目的。"
沈清棠想反驳,但想了想,发现温如雪说得对。裴长渊那个多疑的性子,确实会这么想。
"行。我不告诉他。"
"那就这么说定了。"温如雪端起汤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干,"我得走了。萧玄策那边还有事。"
"你跟萧玄策——"
"别问。"温如雪站起来,提起食盒,"问了我也不会说。"
沈清棠看着她快步往竹林外走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。
"如雪!"
温如雪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"谢谢你。"
温如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"少废话。回去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"
说完就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