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还没来得及从定亲的懵劲儿里缓过来,就被叫到了正厅。
沈国公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杯,但没喝。茶冒着热气,他的脸比茶还热——气的。
沈夫人坐在他旁边,垂着眼,手搁在膝盖上,一声不吭。
沈清棠跨进门槛的时候就感觉到了——气氛不对。不是一般的"有话要说"那种不对,是暴风雨前的那种闷。
"跪下。"
沈国公开口了。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沈清棠没跪。她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看着她爹。
沈国公的脸黑得像锅底。他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"宸王?你要嫁给他?"
他的语气不是询问。是那种听到荒唐事之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否定。
"爹,我和他——"
"不行。"
两个字,像两块砖头拍下来。
沈国公站起来,在她面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他穿着便服,没束冠,头发花白了大半。半个月没见,他好像又老了些。
"你知道宸王是什么人吗?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沈国公冷笑了一声,"你知道他十五岁上战场杀了多少人?你知道他十七岁就把自己的副将砍了?你知道京城里多少人怕他怕到听见'宸王'两个字就发抖?"
"知道。"
"知道了你还——"沈国公的声音拔高了,"沈清棠,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?"
"爹。"
"别叫我爹。我没你这种女儿。堂堂沈国公府的嫡女,跟一个——一个疯子定亲,还是从金銮殿上传出来的消息——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?"
沈清棠抿了一下嘴。
她知道她爹为什么这么生气。不只是因为裴长渊的名声——更是因为定亲这件事他事先完全不知道。堂堂沈国公,自己女儿的婚事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,这比嫁不嫁宸王更让他没面子。
"爹,这件事是我——"
"是你什么?是你做的主?"沈国公打断她,"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跟人私定终身,传出去像什么话?沈国公府百年的脸面,你一句话就给扔了?"
"我没有私定终身。"沈清棠的声音不高,但稳,"是他在朝堂上公开说的。不是我私下跟他定了什么。"
"那还不是一回事?他在朝堂上说定亲,你就认了?你有没有问过我?"
沈清棠沉默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"你还知道没有?"沈国公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,"我告诉你——不行。这事我不同意。沈国公府的女儿,不能嫁给那种人。"
"哪种人?"
"杀人不眨眼的那种。"
"他已经不杀了。"
"不杀了?你信?"沈国公瞪着她,"狗改得了吃屎?"
"爹!"
"我说不行就不行。这事没商量。"
沈国公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杯跳了一下,终于翻了。茶水洇了一桌。
正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清棠转头看向沈夫人。
从进门到现在,沈夫人一个字没说过。她坐在沈国公旁边,垂着眼,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没动过。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出神。
"母亲。"沈清棠叫了一声。
沈夫人的眼睫毛动了一下。
"您怎么想?"
沈夫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不是愤怒,不是反对,也不是赞同。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沈清棠,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。
"你想嫁就嫁。"
四个字。
沈国公的脸色变了。
"你——"他转向沈夫人,"你也不拦着?"
沈夫人没看他。
"我拦不住。"
"什么叫拦不住?你是她娘——"
"我拦不住她。"沈夫子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"跟当年拦不住我自己一样。"
沈国公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他听出了沈夫人话里的意思。当年的事——他们之间的旧账,他不想在沈清棠面前翻。
沈清棠看着沈夫人。
"您真的不拦?"
沈夫人看着她。那种复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,像是在找什么。
然后她笑了。很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"因为我知道——你比我当年勇敢。"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正厅里安静极了。
沈清棠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不知道沈夫人说的"当年"是什么意思。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放任,不是不在乎。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。是年轻时想做什么没做成,现在看着女儿敢做,心里五味杂陈。
"母亲——"
"行了。"沈国公的声音粗巴巴地插进来。他重新坐下,把翻倒的茶杯扶正,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。
他没看沈清棠,也没看沈夫人。
"你们娘俩一个鼻孔出气。我说不过你们。"
"爹——"
"我没说同意。"沈国公抬手制止了她,"我也没说——"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,"我也没说彻底反对。"
沈清棠一愣。
沈国公瞪了她一眼。
"我得看看那个姓裴的到底什么德行。他要是敢对你不好——我沈家就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你带回来。"
沈清棠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谢谢爹。"
"别谢。我还没答应呢。"
他说完站起来,背着手往偏厅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让他来。我要当面问。"
"问什么?"
"问他凭什么娶我闺女。"
沈国公说完就走了。背影看着挺硬朗,但沈清棠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——像是怕自己待久了会改主意。
正厅里只剩沈清棠和沈夫人两个人。
沈夫人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"你真的想好了?"她问。声音比刚才对沈国公说的时候柔了些。
"想好了。"
"宸王那个人——不好处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还想嫁?"
"嗯。"
沈夫人看着她,看了好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帮沈清棠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动作很轻。
"你比我勇敢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
沈清棠握住了她的手。
"母亲,您当年——"
"别问了。"沈夫人把手抽回去,笑了一下,"过去的事了。"
她的笑容里有一点东西,一闪而过。沈清棠没来得及看清。
"去吧。"沈夫人拍了拍她的肩,"你爹嘴硬心软。让他缓缓就好。"
沈清棠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夫人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那眼神——
不像是看着女儿。
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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