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听说了吗?百花宴那天,沈家姑娘当场变了个人——是被神仙附了体!"
城南福来茶馆里,一个穿青衫的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,声音洪亮得整个茶馆都听得见。底下坐着二十来个茶客,伸着脖子听。
"怎么个附体法?"有人问。
"嘿,你听我说——"说书先生压低声音,"沈家姑娘原本是个病秧子,百花宴上突然就好了。不光好了,整个人都变了——说话利索了,办事也通透了。你说这不是神仙附体是什么?"
"不会吧?神仙附体?"
"千真万确!有人亲眼看见的——百花宴那天她晕过去,醒来的时候眼神都变了。要不是神仙送的,一个沈国公府的姑娘能懂那么多事?能在朝堂上帮宸王翻案?"
茶客们交头接耳,越说越玄乎。
这种故事沈清棠要是亲耳听见,大概会笑到从凳子上掉下来。
但她没亲耳听见。她是在宸王府书房里听裴长渊汇报的。
"城南三家茶馆、城北两家、城东一家。故事已经传开了。"裴长渊把暗卫的密报放在桌上,"目前传播速度比预想的快。照这个势头,三天之内全京城都会知道。"
沈清棠拿起密报看了一眼。
"神仙附体"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。故事的大概版本是:沈清棠在百花宴上突然晕倒,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——因为有一个神仙把一个"天上来的女子"送进了她的身体里。这个女子博学多才、见识不凡,所以沈清棠才会突然变得那么厉害。
"你那暗卫挺会编故事。"沈清棠把密报放下,嘴角抽了抽。
"不是暗卫编的。"裴长渊说。
"那是谁编的?"
"我。"
沈清棠抬头看他。
裴长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"你编的?"
"嗯。"
"神仙附体?"
"嗯。"
"你一个堂堂宸王,亲自编故事散布谣言?"
"有问题吗?"
沈清棠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原本的计划是——承认自己"不是原装的沈清棠",用"从很远的地方来"这种模糊的说法解释身份。但裴长渊改了方案。他没让她出面承认任何事,而是让暗卫在民间散布了一个"神仙附体"的故事。
这个方案比她的好。
"穿越者"这个概念在古代没法解释——说了也没人懂,反而可能被当成妖邪。但"神仙附体"不一样。这个时代的人信神信鬼,神仙附体这种说法他们不但能理解,还特别愿意传。
"你什么时候想出这个主意的?"她问。
"你说'承认穿越者'的那天晚上。"
"你想了一晚上?"
"想了两个晚上。"裴长渊在对面坐下来,"你那个方案有六成胜算。我加了一个晚上,提到七成。"
"怎么提的?"
"你的方案是'主动承认'。主动承认有风险——你承认了,但别人不一定信。不信就会追问。追问下去就会暴露更多。"
"所以你改成了'让民间自己传'。"
"对。不是你出面说——是别人替你说。你从来没承认过任何事。所有消息都是'听说'、'有人说'。你进可攻退可守。"
沈清棠看着他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?"
"一直是。只是以前算计的是怎么杀人。现在算计的是怎么——"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词,"保人。"
沈清棠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保人?"
"保你。"
她低头看着密报上的"神仙附体"四个字,忽然开始笑。
不是微笑,是那种忍不住的笑。从喉咙里冒出来的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拿着密报的手都在晃。
"你笑什么?"裴长渊皱了下眉。
"我在想——"她笑得话都快说不连贯了,"我在想那些茶馆里的人,一本正经地讨论我是不是被神仙附体了——哈哈哈哈——"
"有什么好笑的?"
"你不觉得好笑吗?你一个杀伐果断的宸王,编了一个'神仙附体'的故事——还他妈编得有鼻子有眼的——什么百花宴晕倒、醒来眼神变了——"
"百花宴那天你确实晕了。"
"我没晕!我就是打了个盹!"
"打了半个时辰的盹。正常人叫晕。"
"那也不叫神仙附体啊!"
"效果一样。"裴长渊的语气很平,"老百姓不需要知道真相。他们需要一个能信的故事。'神仙附体'就是那个故事。"
沈清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趴在桌上,肩膀抖了好一阵,才慢慢缓过来。
"你——"她擦了擦眼角,"你以后不当王爷了,可以去当说书先生。"
"不去了。说书先生赚的没王爷多。"
沈清棠又被他逗笑了。
笑完之后她坐直身子,把密报重新看了一遍。
"陈太傅那边的反应呢?"
"没反应。"裴长渊说,"他的'细作'谣言已经被'神仙附体'盖过去了。现在满京城都在讨论你是不是被神仙送来的——没人提细作的事了。"
"他急不急?"
"急不急不知道。但他的人今天在城北试图重新散布'细作'的版本,被'神仙附体'的版本淹了。"
沈清棠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"行。效果达到了。"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。
"但我还有一个担心。"
"什么?"
"神仙附体这个故事——传得太大了,皇帝迟早会知道。他知道了会怎么想?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他已经知道了。"
"什么?"
"今天上午。御书房的人传话——皇帝问了一句'沈清棠的事,外面在传什么'。"
"他怎么问的?什么语气?"
"语气很平。像是随口问的。"
"那他到底是随口问还是在试探?"
"不好说。"裴长渊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"但他没有下令禁止传播——说明他暂时不打算管。"
"不打算管……是觉得无所谓,还是在等?"
"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你自己跳出来。"
沈清棠沉默了。
她知道裴长渊说得对。皇帝不管,不代表他不在看。他在看这个"神仙附体"的故事会演变成什么。他在看沈清棠会怎么做。他在看——她到底是不是先皇后的女儿。
"那就让他看。"沈清棠说,"反正我没打算藏着掖着。"
"你打算——"
"我不打算。你替我打算了。"她看着裴长渊,嘴角弯了弯,"你不是已经把故事编好了吗?那就让它传。传得越大越好。大到皇帝想压都压不住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等陈太傅出手。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谣言被盖过去。他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。等他动——我们再动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你越来越像个下棋的了。"
"跟谁学的?"
"跟我。"
"少往脸上贴金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都笑了。
——不,裴长渊没笑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但不算笑。
门外的侍卫忽然敲门。"王爷,温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。"
裴长渊接过信递给沈清棠。
信是温如雪写的。字迹比平时潦草——说明她写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。
就一行字:
"你们两个……真的疯了。"
沈清棠看着这行字,又笑了。
"她说我们疯了。"
"嗯。"
"你怎么回?"
"不回。"
"为什么?"
"疯了就疯了。没必要解释。"
沈清棠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"她说得对。"她说,"我们确实疯了。"
裴长渊看着她。
"你后悔?"
"不后悔。"
"那就继续疯。"
"行。"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