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如雪来的时候没提前打招呼。
这不像她。她每次来都先让人递帖子,进了门还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缓口气。但今天她直接推门进来了——海棠小院的院门被她推得哐当一声响。
沈清棠正在屋里整理若兰给她的那枚玉坠。听见响动抬头,温如雪已经站在了她面前。
"如雪?你怎么——"
"你们在用谎言对抗谎言。"
温如雪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的脸色不好看——不是生气那种红,是那种白。嘴唇抿着,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清棠。
沈清棠放下玉坠,慢慢站起来。
"你看到茶馆的故事了。"
"不光看到了。满京城都在传。"温如雪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气的,"神仙附体?沈清棠,你们编出来的?"
"是裴长渊编的。"
"你让他编的。"
沈清棠没否认。
温如雪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。
"那你告诉我——真相是什么?"
"真相?"
"对。真相。"温如雪盯着她,"你让神仙附体的故事满天飞,把陈太傅的谣言盖过去了。但真相呢?真相是什么?"
沈清棠看着她。
"真相是——我不是原来的沈清棠。这一点陈太傅说得没错。但我不是细作,也不是陈太傅的棋子。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具体怎么来的,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"
"这些我知道。"温如雪的声音冷了下来,"我问的不是你自己的真相。我问的是——陈太傅那件事的真相。"
沈清棠愣了一下。
"陈太傅哪件事?"
"走私军械的事。"温如雪看着她,一字一字地说,"你用'神仙附体'的故事把陈太傅的谣言盖过去了。但你也把另一件事盖过去了——陈廷璋确实在走私军械。但他走私军械的银子,有一部分是用来给北境边军买装备的。"
沈清棠的表情变了。
"皇帝在朝堂上说过——陈怀远有功也有过。功在买军械保北境,过在走私违法。"温如雪的声音越来越冷,"这句话你听到了。我也听到了。但现在——满京城都在传'神仙附体',没有人再提陈家走私的事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沈清棠沉默了。
"意味着陈家的'功'也没人提了。"温如雪继续说,"北境边军这二十年靠陈廷璋的银子买了多少装备?那些装备挡住了多少次蛮族的进攻?这些东西现在全被你的'神仙附体'淹了。"
"如雪——"
"你让我说完。"
沈清棠闭了嘴。
温如雪的眼眶开始泛红。不是哭——是急的。
"你们用谎言把陈太傅的谣言盖过去了。但你们也用谎言把整件事的复杂性盖过去了。现在老百姓只知道两件事——第一,沈清棠是神仙附体;第二,陈太傅是坏人。但真相不是这样的。陈太傅不是纯粹的好人,也不是纯粹的坏人。他做的事有对有错。但现在——没人关心对错了。"
"那你想怎么样?"沈清棠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"你想让我替陈太傅说公道话?他走私军械是事实——不管他拿银子干什么了,走私就是走私。违法就是违法。"
"我没说他不违法。"温如雪看着她,"但你们用'神仙附体'来掩盖这个事实——跟陈太傅用'细作'来攻击你有什么区别?你们都在用谎言操纵舆论。只不过你的谎言比他的大,所以你赢了。"
"那真相呢?真相在哪儿?"沈清棠的声音微微拔高了,"你站在这儿说'真相'——你告诉我,真相是什么?是陈太傅走私军械?是陈廷璋拿银子保北境?是皇帝革了他的职但没定罪?哪一个是真相?"
"全是。"温如雪说,"全是真相。但你们一个都没说。你们只说了'神仙附体'。"
沈清棠看着温如雪。
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"你站在他那边了。"
温如雪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"你说什么?"
"你站在陈太傅那边了。你在替他说话。"
"我没有。"温如雪的声音压低了,"我不是站在他那边。我是站在真相那边。"
沈清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"真相那边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"那你告诉我——你之前帮我散布'先皇后女儿'的谣言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'真相'?那时候你帮我的时候,怎么不提'陈太傅有功也有过'?"
温如雪的脸色白了一度。
"那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那时候的谣言是你帮我放的。现在'神仙附体'是裴长渊放的——你觉得他被你排除在外了?还是你觉得事情失控了?"
"我没有——"
"你有。"沈清棠往前走了一步,"温如雪,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?是从'神仙附体'传开那天?还是从你发现这件事不在你的掌控之内那天?"
温如雪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"你以为我在争控制权?"
"我不知道你在争什么。但你现在跑来质问我——"
"我来质问你是因为你他妈的在骗所有人!"温如雪的声音终于破了,"你用'神仙附体'骗了满京城的人。你用'先皇后女儿'骗了所有贵女。你用'定亲'骗了沈国公府——"
"我没骗任何人。"
"你没有?"温如雪看着她,眼睛红得厉害,"那你告诉我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从哪儿来的?你来这个世界干什么?你跟裴长渊到底什么关系?你——"
"你问这些干什么?"沈清棠的声音也冷了,"你是我朋友还是我的审问者?"
这句话一出来,两个人都愣了。
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吓人。
风吹过来,海棠枝扫过墙头,沙沙响了几声。
温如雪看着沈清棠。沈清棠也看着温如雪。
两个女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着,谁也没动。
"好。"温如雪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,"既然你这么说了——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"
"你问。"
"你对这一切——对裴长渊、对定亲、对神仙附体、对陈太傅——你对你的每一个选择,都负责吗?"
沈清棠看着她的眼睛。
"我负责。"
温如雪点了点头。
"那我走了。"
她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"如雪。"
温如雪的脚步停了一瞬,但没回头。
"我希望你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"她说完这句话,就走了。
院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生气。
是因为她忽然发现——温如雪比陈太傅难对付。
陈太傅攻击她,是因为利益。利益的事好解决——你有证据我也有证据,谁的多谁就赢。
但温如雪不一样。温如雪不是出于私利。她是出于信念。她真心觉得沈清棠在用谎言操纵真相。她真心觉得这样做是错的。
你没办法跟一个真心觉得自己是对的人吵架。
因为她可能是对的。
沈清棠坐回石凳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。
她想起温如雪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们用谎言掩盖了整件事的复杂性。"
她说得对吗?
也许对。
但沈清棠也知道——如果她不这么做,陈太傅的谣言就会把她吞掉。到时候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
在真相和活命之间,她选了活命。
这个选择对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——温如雪走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
